2018年薩爾茲堡音樂節

八月底再次來到薩爾茲堡,看音樂節最後五天的演出。Markus Hinterhauser接任音樂節總監以來,作風較上任沉實,言明不喜歡將節目排得太密,於是較難像以前,可以一天看兩部幾小時的歌劇,甚至聽多一場早上音樂會。不過一些音樂節常客依舊存在:

八月二十六日:柏林愛樂的Kirill Petrenko新時代

柏林愛樂每年都會在開季時到薩爾茲堡演出,今年有特別意義,因為這是Kirill Petrenko初次帶他們到薩爾茲堡,他一年後正式成為樂團總指揮。八月二十六日演奏理察史特勞斯《唐璜》及《死與變容》,以及貝多芬《第七交響曲》,都是德奧交響樂的標準曲目,有如給他「考牌」,看他有沒有資格坐這個古典音樂界的最高寶座。

去年樂團訪港時,拉圖曾指揮《唐璜》,記憶猶新,值得拿來和Petrenko比較。同是開場曲,拉圖慢火細烤,到後段才開始爆發劇力。Petrenko卻是一開頭便開猛火,有意把唐璜塑造成精力無極限,亦令人意識到此曲和《玫瑰騎士》第一幕前奏曲一脈相承,那首樂曲是描寫Octavian和元師夫人一夕風流,梅開二度。

Petrenko可不是只得陽剛,柔情部份他處理得比拉圖還要酥軟,雙簧管獨奏一段,其餘的樂器的伴奏像室樂般緊密,而結尾的高潮也很痛快。還是要挑剔第一小提琴奏得太奔放,令音色嘶啞,指揮把第一及第二小提琴分置左右,令第一小提琴的用力過猛更為明顯。不過可見樂團願意為Petrenko赴湯蹈火,且看Petrenko日後能否把他們打磨得更受控制。

他在《死與變容》則減低了快慢的對比,全曲只用廿二、三分鐘,比多數演奏快百分之十,尤其是描寫彌留的啟首部份,他的速度頗為流動,免除呆滯甚至等死的印象。相比起《唐璜》,這曲奏得不夠劇力,而且太集中於小提琴的主旐律,中低音與旋律扣得不緊。不過去到「變容」部份,聲部逐漸加入,音色逐漸變厚,音量逐漸加強,不知不覺便造出令人滿足的結尾。

上半場的史特勞斯,指揮用足六十人弦樂,下半場的貝多芬則減至四十六人。第一樂章未見指揮有幾多新意或活力,而音色偏向纖幼。他把第一及第二樂章連續演奏,第三及第四樂章構成另一對,雖然筆者想不到有什麼玄機,但從第二樂章開始,漸見Petrenko演繹上的新意。第二樂章他採用輕快的速度,但沒有令音樂變得輕浮,主旋律稍帶躍動感覺,處理得有點像巴哈的薩拉班舞曲,哀而不傷。

第三樂章起愈見Petrenko的獨特,每一句的節奏、強弱,不同聲部的交錯,恍似把名畫的塵埃洗刷掉,一目了然。不諱言Petrenko的指揮動作很可觀,好看在不是優雅或有型,而是絕頂的實用性,不只將自己的意思清晰傳達給樂手,就連觀眾也能看到細節的走向,哪管只是電光火石間的出出入入。

Petrenko顛覆了一樣音樂常識:理應速度愈慢,細節才愈清楚,他卻是速度愈快,細節愈是清楚的展現眼前,有如扭曲了時間。這種體驗,兩年前在慕尼黑聽他指揮華格納《名歌手》已經領略過,但這次聽自以為滾瓜爛熟的貝多芬,方才五體投地。能將老掉牙的經典脫胎換骨,柏林愛樂的Petrenko時代很令人期待。

八月二十七日:冷門曲目變化萬千

八月二十七日的曲目頗為冷門,門票也賣得較上場差,即使有王羽佳彈普羅歌菲夫《第三鋼琴協奏曲》作賣點。這曲香港樂迷聽過她彈過至少兩次,原本以為這次不會有驚喜,反而是Petrenko及柏林愛樂反客為主,將她「技術」擊倒。樂隊呈現的細節及活躍度,遠比王羽佳的鋼琴部份豐富。

開場曲為杜卡《妖精》(La Peri),此曲名義上是芭蕾舞曲,但結構上像一套長十幾分鐘的變奏曲,主題動機貫穿全曲,以不同的配器組合轉化。此曲比德布西或拉威爾的管弦作品更多層次,也更難控制,每個聲部的音符又很精細,要求很高的準確度。Petrenko既帶出樂曲的輕逸,又能輕易駕馭全局,看來他日後指揮法式曲目,甚至是史特拉汶斯基,很大機會比擅長此類曲目的拉圖更出神入化。

下半場Franz Schmidt《第四交響曲》,於1933年發表,是作曲家悼念女兒的作品。此曲有四樂章(無間斷),共長四十多分鐘,幾乎沒有大指揮問津。聽Petrenko演奏前稍作準備,發覺它和杜卡《妖精》類似,用一兩個溫婉憂傷的旋律旋律貫穿全曲,但不得不承認此曲不乏冷場。

Petrenko加了不少樂譜沒有注明的變速及音量起伏,頓時令樂曲變化萬千。唯一的保留是第一樂章嫵媚得太像男女情愛,不過往後漸入佳境,第二樂章悲痛莫名,第三樂章的諧謔曲表面上令氣氛變得歡欣,但悲傷兩度侵襲,粉碎強顏歡笑。第四樂章乍看是和第一樂章首尾呼應,但Petrenko營造出另一種境地,哀慟之情看似能夠放下,但仍隱隱作痛。結尾的小號獨奏,呼應樂曲的啟首,但最後一個音卻有懸而未決之感,就像喪女之痛注定不能克服。

Petrenko先前只在歌劇院做過總指揮,柏林愛樂是他首度統領的管弦樂團,且看他日後能否進一步擴闊樂團曲目的同時,保持柏林愛樂在德奧曲目的領導地位。

八月二十八及九日:貝多芬鋼琴三重奏

自從柏林的布烈茲音樂廳開幕後,有份推動建成此場地的巴倫邦(Daniel Barenboim)多了演奏室樂,更和拉小提琴的兒子Michael Barenboim,以及年輕大提琴家Kian Soltani組成鋼琴三重奏。上季他們在布烈茲音樂廳主攻六首貝多芬鋼琴三重奏,和其他曲目夾雜,分成四場演奏,橫跨八個月。這次他們用兩天時間,於莫扎特音樂學院的大廳奏遍六首,最有名的《鬼魂》及《大公》分別是兩晚的壓軸,其餘四首為作品一(三首),以及和《鬼魂》一起出版的作品七十之第二首。

作品一是早期作品,寫法明顯以鋼琴為重,難度超出業餘以外,也令一心想看巴倫邦彈琴的觀眾聽個夠。尤其是第三首的難度,已和一首鋼琴協奏曲無異,筆者三年前在香港國際室樂節聽過此曲,Kathryn Stott已經彈得很好,但仍未到巴倫邦的水準。

比巴倫邦年輕五十年的Kian Soltani是大提琴明日之星,去年五月在布烈茲音樂廳聽過他和巴倫邦等人演出,已很喜歡他滑溜的琴音。他追求音色的秀麗,和多數大提琴家,崇尚濃厚音色的取向很不同。Sol Gabetta似是有同樣的追求,但她拉出來的聲音頗為單薄及平面,和Soltani比,筆者覺得Gabetta過譽了。

Soltani的造句很能和鋼琴配合,長音能歌唱,短音也帶立體感,問題在巴倫邦兒子Michael身上,他琴音乾涸,欠缺歌唱感。假如歌句較長,或者要和大提琴合奏,問題沒那麼嚴重,但假如小提琴只得零碎的音符,聲音的馬虎就令人很尷尬。說到底,只得三人在演奏,一人馬虎也會無所遁形。

只聽最著名的《鬼魂》及《大公》也值回票價,巴倫邦作為頂尖貝多芬演繹者,始終能帶領兩位年輕人奏出超班的貝多芬。三人在《鬼魂》所奏出的聲響,有交響樂的取向,第二樂章不只是高潮前的張力令人喘不過氣,更厲害是爆發過後,巴倫邦怎樣在音符較疏、音量較弱的前提下,維持相近的張力。這部份是樂章的最後兩頁,連翻譜員也聽得入神,忘了翻譜,要大師出手。

筆者覺得《大公》太常聽到,不過巴倫邦奏出與別不同的境界。事緣太多人似是被「大公」這個別名誤導,以為要奏得雄糾糾,尤其是第一樂章。巴倫邦不單選了較慢的速度,也避免了如進行曲般陽剛,反而是綿延的細訴。第二樂章鋼琴的光采,令人覺得像聽蕭邦的波蘭舞曲。第三樂章的深情比第一樂章更為內斂,卻令人聯想到三十年後才出現的舒曼。想不到為經典創新的不是年輕人,而是老師傅。

八月三十日:《魔笛》女導演與好戰男兒

自從「莫扎特劇院」(House for Mozart)於2006年啟用後,薩爾茲堡音樂節甚少在「大節日劇院」上演莫扎特歌劇。這是合理決定,因為大節日劇院的舞台及觀眾席都較大,不大適合演莫扎特,所以這次在大節日劇院看到《魔笛》,當是一次例外。

《魔笛》實在太易在歐洲看到,通常由新晉歌手及指揮演出,給他們累積經驗。但薩爾茲堡音樂節要上演《魔笛》,要有相當特色才值得收貴三四倍的票價。首先這個製作的歌唱陣容星光熠熠,平時很少用這麼多著名歌手去演《魔笛》。另外此製作的規模也較慣常的大,令在大節日劇院上演的決定合情合理。

導演Lydia Steier加了一個「後設」故事,原劇中只是間中出場、在關鍵時間幫主角們一把的「三個男孩」,幾乎成為這個版本的主角。Steier僭建的故事,是十九及二十世紀之間的一個德語中產家庭,一家六口:父母、三個兒子,祖父。母親非常霸道,終日和父親吵架。這晚,他們又在晚餐時爭吵,父親一怒之下拍枱走人。祖父要哄三個孫子入睡,便給他們說《魔笛》的故事。

祖父一角是原劇所無的角色,他不用歌唱,但捧著一本書,擔當說書人的角色,主角們有時會揭他的書,看看自己往後的劇情。祖父本來由Bruno Ganz飾演,就算影迷未看過他在《柏林蒼穹下》的天使Damiel,也會記得他被全球網民惡搞的「發火希特拉」。可是他在排練開始前因病辭演,換上Klaus Maria Brandauer,他當年在西德電影《梅菲斯特》的演出令他享譽國際。

導演在序曲舖排這段戲中戲,但實在太易猜到「父親」就是故事的男主角:王子Tamino,「母親」即是女主角:公主Pamina。近年荷里活電影喜歡把童話改寫,把童話變得黑暗,將它的理想世界幻滅,對Steier應該有些影響。此外,近年文化研究流行探討童話對孩童成長的關係,此製作也看得到這種思想,祖父想透過《魔笛》的故事,令孫子們逃避家衰口不停,並教導他們如何做個勇敢的男兒。

於是Tamino以軍人的形象出現,但他的兩頰帶紅,明顯是一個「鍚兵」玩具。《魔笛》的故事本是以古埃及做背景,但導演將所有人物都移到一百多年前的德語世界。捕鳥人Papageno變成了「肉檔太子爺」,不再捕鳥,而是劏雞。Sarastro不再是祭司、統領教派(原劇暗喻為共濟會),而是一個馬戲團,他的造型就是馬戲團班主或馴獸師那樣。假如又用電影比喻,那就是《紅磨坊》、《大娛樂家》,甚至是《聖血》…有個侏儒角色更是和《小丑回魂》一模一樣。

筆者覺得最有趣的演繹是公主Pamina,假如導演是男人,一定會有許多女權人士飛撲出來說導演貶低女性。Tamino及Papageno在馬戲團找到Pamina時,她已不是《肖像詠嘆調》那種純潔的白色新娘形象,而是爆炸頭、化粧白如死屍、衣著狂野的豪放女。她演得頗為歇斯底里,她以為正接受「沉默試煉」的Tamino不再愛她,然後想自尋短見的劇情,在導演這種的處理下,令這個角色加添了一種神經質,或者是「公主病」,也註定了王子公主的婚姻注定不幸。

歌劇受到音樂所限,導演要僭建一個故事不難,但要為僭建收尾其實很難,因為音樂上大團圓結局,改結局幾乎是不可能。於是導演也沒有解釋,三個男孩的父親到底會不會回家,孩子在這種環境長大,日後會變成怎樣。不過,原劇中Tamino及Pamina經歷火與水的考驗,導演的演繹很發人深省,某程度上為孩子的將來提供了答案。

火與水的考驗一段,背景投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爭片段,其中一個男孩想避而不看,祖父扶他起來,逼他看到尾。到底是中產家庭的悲傷童年,還是父權社會的童話,令男人好勇鬥狠,將世界推向大戰?導演沒有說得很白,就讓觀眾自己去想吧。

有些歌手筆者以前在現場看過,Christiane Karg的Pamina不再是此角慣常的柔弱,變成有時堅強,有時神經質。這也帶出在薩爾茲堡看歌劇,為何與外面不同,因為薩爾茲堡音樂節標榜歌劇製作年年不同,每個製作多數只演一屆,絕少重演,於是歌手多數能在歌唱及演技上,達到極高的契合。

Sarastro本來是由男低音去唱,這次是由低男中音Matthias Goerne飾演,香港樂迷對他和港樂合作的《指環》不會陌生,但筆者始終對他唱歌劇有保留,尤其是他要唱一個不適合他的男低音角色。單以Goerne作為歌手去聽是可以的,但聽Sarastro這個角色就不行了。

男高音Mauro Peter近年在藝術歌曲界冒起得很快,這是筆者第一次現場聽他,還以為他會是個音色纖幼的抒情男高音,實際上他的嗓子雄渾而清澈,有血有肉,令Tamino並不像童話小王子,而是勇敢的英雄。以往聽Papageno,多數是由較輕巧的德國男中音去唱,但這次的Adam Plachetka較常在意大利歌劇見到他的名字,他的聲音較接近意大利式的低男中音,唱羅西尼的喜歌劇最為適合,想不到過來唱Papageno卻意外的好。

Albina Shagimuratova應該是現在最好的夜女王,這次筆者才是第一次領教。由於這個製作刪減了一些唸白,她實際開口的時間不過十分鐘,只得夜女王那兩首詠嘆調,以及結尾的一點點。不過這十分鐘也證明到身價,她的花腔不只是蜻蜒點水,而是很結實的張開。許多花腔女高音,不是唱高音就有點單薄,Shagimuratova就連中音也非常有力。

指揮Constatinos Carydis是個有點神秘的人物,在亞洲這邊沒幾多知名度。他沒有在管弦樂團或歌劇院有一個固定的總指揮職位,卻不時被頂尖樂隊或歌劇院邀請他作客席演出。這次他指揮維也納愛樂,他有時會令樂隊做出爆炸性的劇力,但大抵上他的取向並非如原音派那般冒進,他也能夠塑造出一種如夢幻的飄逸音色。他總體的速度稍慢,單純聽唱功的話,歌手在這種速度下很有彈性,不過在第二幕就稍悶了。還好導演透過祖父的角色,簡略地解釋劇情,於是可以把原劇中許多對白刪掉,135分鐘的演出長度剛剛好。2018年薩爾茲堡音樂節亦以這場《魔笛》劃上句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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