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無算錯，滿90歲的Herbert Blomstedt應該是最老又活躍的知名指揮。他的音樂會密度依然驚人，萊比鍚布業大廳樂團在十一月和他到歐洲然後到日本及台灣巡迴，去了一個月。十二月十日在柏林，聽了他指揮柏林愛樂，上半場的鋼琴獨奏為Maria Joao Pires。
她彈了莫扎特《第二十三鋼琴協奏曲》，雖然幾年前在澳門聽過她彈莫扎特協奏曲，但今次有不同體驗。今天很多人將她和Argerich相比，但以莫扎特而言（2013年在琉森聽過Argerich和阿巴度的合作），兩者可謂南轅北轍。Argerich的莫扎特確實是「她」的莫扎特，快板時火熱，慢板時深情。
而Pires卻沒把「自己」放進曲中，快板不慍不火，完全沒有搞什麼「倣古鋼琴」把戲，造句像一道道歌唱的抑揚。單憑演奏者的面部表情（通常都是痛苦的），判斷他們彈得很投入的人，多數領略不到Pires可以在莫扎特的慢板，冷靜地帶出樂曲的高貴的憂傷。她半年內收山此事難以置信，她無疑是在巔峰。
死而無憾
不過Blomstedt及樂隊的融合更令人驚訝，樂隊聲響富麗堂皇，沒半點刺耳感覺，然而弦樂只用了半隊，共三十一人。Blomstedt雖然全晚坐着指揮，但他出場時健步如飛，指揮時神采飛揚，對樂隊的反應也很敏捷，樂隊同樣對他的指示非常敏感。記起去年五月曾在同一場地，聽巴倫邦為Argerich指揮兩首貝多芬協奏曲，樂隊雖然不是柏林愛樂，但弦樂人數同樣少而有力。在香港經常遇到樂隊以小型弦樂奏莫扎特，卻以微力拉奏，可謂捉錯用神。
下半場為布魯克納《第三交響曲》，Blomstedt選用第一版（1873年版），連同於三年前在漢堡聽Gielen指揮的1877年版，以及2016年在萊比鍚聽Nelsons的1889年版，在現場聽齊此曲的三個authentic版本。
筆者無意在這裏比較三個版本，提出此曲有三個版本，因為這次聽過Blomstedt加柏林愛樂的現場演繹，方明白為何有些人那麼堅持「布魯克納愈改愈差」。無可否認1873版是最長氣的，但Blomstedt及樂隊做得出每次重複中，音色及和聲的微妙分別，第一樂章是愈來愈不協和，第二樂章則是愈來愈舒暢，終曲再以最光輝的協和作結。但這曲的編制一點都不「華格納」，比一首布拉姆斯交響曲只多了兩支小號。
不斷強調Blomstedt及樂隊，因為以前聽過他帶布業大廳樂團來港，2013年聽過他指揮慕尼黑愛樂（《幻想交響曲》），只覺得還可以。十二月四日才聽過海廷克（88歲）指馬勒九，同是柏林愛樂，已經令筆者驚嘆不已，這次柏林愛樂配Blomstedt，不論是莫扎特或布魯克納，都是死而無憾的演奏。五月才聽過拉圖指揮布魯克納《第八》，都沒這種境界。除了見識柏林愛樂更厲害的一面，也明白到古稀指揮，有時比許多有姿勢無實際的後生仔女更火更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