業餘職業只是一念之差

亞洲青年管弦樂團剛完成今年的巡迴,八月二十及二十一日於大會堂演出兩場,頭場指揮為朱特(James Judd),尾場由創辦人龐信指揮。綵排營期間,傳來一段勵志小故事。某學員原本只是候補,未能參與今年的亞青,但綵排前有人退出,他用數星期拼命練琴,來到香港試音時,不單不是包尾那位,更成為聲部首席。希望那位同學不要將這次經歷當成威水史,繼續臨急抱佛腳。今次執番身彩,日後應認真學琴練琴,務求去到哪處都是必然正選,不用在後備席等運到。古典音樂界競爭慘烈,一而再再而三的僥倖,難過中六合彩。

兩場都由新晉小提琴家Stefan Jackiw擔任獨奏,頭場拉西貝流士的協奏曲,尾場曲目為聖桑《引子及隨想迴旋曲》及薩拉沙蒂《卡門幻想曲》。西貝流士Jackiw拉得清新爽快,他也有獨特的聲音,喜歡用不同幅度的揉弦配合音樂的不同氣氛,但總體偏好少及窄的揉弦,拉出纖幼但尖銳的聲響,不過去到低音就覺得揉弦不足,缺乏質感,像拉中提琴般,還要是拉得差那種。

Jackiw的音準大致穩定,如果他的琴沒走音的話。西貝流士的第一樂章,去到最後三分一就開始走音,Jackiw只能修正少量的音,同樣情況於《卡門幻想曲》的最後變奏出現。任何小提琴家都要面對樂器中途走音的問題,在不能停下來調琴的情況下修正音準是必要技巧。Jackiw的問題不只是克服不了樂器走音,而是他很機械地拉琴,背熟這隻手指按這個位置,但琴一走音就滿盤落索。機械式不單在音準,也在發音質素呈現,Jackiw是拉得很快,但很多音只是粗略帶過。顫音亦快,能打很多下,但沒有一下打得清楚。懷疑Jackiw只是追求最高的速度,憑他的發音質素,不但沒有加快的餘地,更加不能放慢來拉,因為他只是憑肌肉記憶將音樂播放出來。

好學生未必是好樂手

朱特的頭場演出令人喜出望外,因為他令亞青樂手交出職業水準,這一點是亞青前任指揮Comissiona及Kamu都做不到。弦樂聲響實淨,連亞洲樂手最弱的銅管也表現穩定,最重要是少見青年樂手有如此大的自由,不用顧慮準確無誤,落弓或進入都是說來就來,充滿自信。拉赫曼尼諾夫《第二交響曲》第一樂章同時做出柔情及緊張的一面,第二樂章既熱鬧又準繩,第三樂章不單是激情部份夠奔放,連柔弱的部份也充滿集中力。第四樂章充滿電力,是脫離地面振翅高飛的演奏。

第二晚樂隊在龐信棒下卻變回學生樂團,分別在於樂手及指揮的互動。開場的普羅歌菲夫《古典交響曲》樂手奏得呆板、小心翼翼,下半場的柴可夫斯基《第四交響曲》,即使聲響像上一晚飽滿,但感覺笨重、綁手綁腳。在觀眾席後排都感到龐信有強勁磁場,將注意力聚焦,樂手都變成好學生,常常望指揮,仔細觀察其一舉一動,靜待指揮發師號令,於是每一句都是深思熟慮,卻是想得太多。望指揮又不一定會齊,管樂就是愈望指揮問題愈多,齊奏不齊,獨奏又入得不準。並不是龐信的棒技有問題,而是樂手望多了、等多了、想多了,反而將集中力分散。指揮及樂手過度give and take,阻礙了音樂的自然發展。

朱特卻有另一種指揮手法,他的棒技並不起眼,毫不擔心樂手看不到他,更不會等待樂手的反應才做下一步。朱特把他們當成職業樂師看待,而不是受教的學生。表面上,樂手好像當他不在,但偏偏亞青在其棒下不但充滿彈性,卻無損精準。職業樂手亦不會緊盯指揮,他們的視線向着樂譜,眼尾看得到指揮就夠。感受到龐信對柴可夫斯基《第四》的熱愛,看得見他享受音樂的每一秒,但享受及沉溺恐怕只是一線之差。例如第二樂章的雙簧管獨奏,龐信想樂手將每一個音都蘊含千言萬語,卻違背了柴可夫斯基semplice(單純)的指示。無可否認,龐信是愛分享的教育家,他對音樂的熱情傳遍台上台下,跟他學習定會充滿歡樂。

精神領袖毋須指揮棒

不期然想起另一位辦青年樂團的名人:委內瑞拉El Sistema的創辦人Jose Antonio Abreu。龐信有很強的魅力,能量向外放射,就算他只做座上客,一走進音樂廳,很容易就發現他的踪影。Abreu正好相反,他是那種明明是董事長,卻被錯認為掃地伯伯的人。龐信膚色較Abreu白,又比他高一呎固然有關,但在東京及琉森近距離見過Abreu,他在面前走過也未必認得出。

今天El Sistema已名滿天下,旗艦樂團Simon Bolivar交響樂團是國際搶手貨,為甚麼Abreu不像龐信般親自指揮?講能力,讀經濟的Abreu縱使不是職業音樂家,但他有培養職業指揮家的能力,杜達梅就是他教出來的。論輩份,El Sistema是他創辦兼領軍,錢更是他找回來,不要說間中過手癮,做其私人樂團也不為過。國外請Simon Bolivar交響樂團演出,Abreu大可以說「給你演兩場,一場杜達梅,一場由我來」。

Abreu並沒有這樣,留給別人指揮會更好,就算年青人火喉未夠,也是寶貴的學習機會。杜達梅之後,委內瑞拉的青年指揮陸續有來,例如Diego Matheuz及Christian Vasquez。不單是委內瑞拉,連拉圖、蒂利文及Robin Ticciati都是在國立青年樂團發現自己的指揮天份。Abreu放下指揮捧,成就了今天的杜達梅。就是培養出天才指揮及頂尖樂團,El Sistema才能日益壯大,幫更多的人,並將經驗輸出世界,比叱吒舞台是更大的成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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