網球大賽會按球手強弱排種子,避免強者於初賽對伍,所以初賽絕對不會有拿度大戰費達拿。反之,強者的初賽對手是低排名選手,多數會被人魚肉,連敗三盤6-0或6-1。不禁想,這樣安排「公平」嗎?弱手一開頭就對一哥,怎會有機會晉級?不過,如果想做世界第一,一定要打敗世界第一,低排名選手如果有實力,對世界第一就算不爆冷,也不會輸得太難看。世界第一,也是從低打起。
音樂不是比賽,也沒有世界排名,但確有高低之分,現實上音樂家之間也有競爭,不論是有形或無形。將大師與新人比較「公平」嗎?評論新人時,應該用另一把尺嗎?蕭邦社舉辦的「美樂聚」,就給香港觀眾把大師與新人比較的機會。其時正值五年一度的蕭邦鋼琴大賽,常參與蕭邦社活動的張緯晴,及第一屆(2005年)香港國際鋼琴大賽冠軍Ilya Rashkovskiy都去了華沙比賽,可惜兩人都未能晉級十強。蕭邦社向來邀請列斯鋼琴大賽的冠軍來港表演,去年的冠軍Sofya Gulyak於十月十二日演出一場。
上半場是蕭邦《第二鋼琴協奏曲》,但不是由樂隊伴奏,以兩支小提琴,中提琴、大提琴及低音大提琴各一(對應樂團的五部弦樂)伴奏。五人來自倫敦室樂團,此室樂版本由Carlos Levin重編。奇怪Gulyak要看譜,即使是改編版本,鋼琴部份應該一樣。Gulyak的彈法就如室樂,融入了弦樂五重奏,但卻擾亂了鋼琴與樂隊的從屬關係,要到第三樂章她才敢發力。她要用樂譜,或者是想和弦樂有更好的配合,就像是演室樂般。但從她的表現,令人覺得這曲是為了今次演奏而學,幸好她不用參加蕭邦大賽。
大師終肯露兩手
Gulyak的下半場是獨腳戲,全舒曼曲目:《Abegg變奏曲》、《兒時情景》及《狂歡節》。她的強項是清晣,《Abegg變奏曲》及《狂歡節》的快速部份,她能有條不紊且響亮地彈出,相信是她指力充裕之故,不過這種清晣只在大聲時做得到,《兒時情景》的弱音就缺乏穿透力。她在《狂歡節》的速度頗快,她雖然能應付這快速,但音色單調,在對答的樂句無法將問與答分開。她的加奏包括拉赫曼尼諾夫《升C小調前奏曲》,以她的指力本來可以大勝而回,卻暴露了她另一弱點:強音不能到頂,她雖有指力,卻無法讓鋼琴發出crushing的巨響。
十月十五日由大師出馬,七十五歲的Peter Frankl彈獨奏,也是蕭邦及舒曼。他上次來港是為第二屆(2008年)香港國際鋼琴大賽做評判,也演了一首室樂,這次終於聽到他的獨奏。與其逐首談他彈得怎樣,不如一併而談,因為他的琴技已去到pianism的層次,彈不同樂曲雖有不同效果,卻源於相同的音樂哲學,就是音色至上。通常我們談及音色,會將它當為一個獨立因素,就如音量、音準、節奏。另外,往往只會在德布西、史克里亞賓的鋼琴作品,才會以音色豐富與否判斷演奏好壞,甚少會在蕭邦及舒曼談及。
Frankl只是彈一個音,就可以美得令人起雞皮疙瘩,在高音域的旋律中,他的琴音可以如鐘般resonant。若鋼琴家能有晶瑩剔透的音色,就已經很了不起,Frankl卻不是一種音色走天涯,也能按樂曲的需要,做出乾枯的音色。蕭邦《F小調夜曲》中,Frankl就彈出欲哭無淚的琴音。之前談到樂句對答的問題,他並不是以大細聲做出這種效果,而是利用音色的光暗,即使問與答只是相差一個八度,Frankl也能彈出截然不同的音色。
音色至上 事半功倍
音色與節奏的關係,可用舒曼《幻想曲集》(作品十二)第四樂章Grillen說明,開頭頓奏的跳躍感覺,Frankl不是靠彈得短來營造,他將尖銳的音色集中於每個音的開頭,於是不必將音符縮得太短,聽來就乾淨俐落。蕭邦《第一諧謔曲》開頭兩個和弦,一個低音一個高音,他將高音的和弦彈得很尖,不協和音程的相撞十分明顯;低音和弦同樣不靠死力,讓鋼琴幫他發聲,到樂曲的中後段,開頭的高音和弦重現時,Frankl彈得連琴框也在震動。先前說Gulyak彈不出crushing的感覺,Frankl用力比她輕,聽來卻很震憾。
Frankl善用音色,能局部取代或補足音量、節奏等因素。換另一個說法為事半功倍,人家要增大音量兩成才做到的效果,Frankl改變音色就成;當他真的要彈大聲時,效果便比別人大兩成。以近年聽過的現場演奏比較,三位最出名的蕭邦大賽冠軍:波里尼、亞嘉利殊及齊默曼,再加上皮利斯、席夫及巴倫邦,都不敵沒有大紅大紫的Frankl。若以網球作比喻,他們大概輸7-5或6-4,或者Richard Goode能跟他打到7-6。
全世界的音樂學府,生產得太多輸6-0或6-1的鋼琴學生。對普通人來說,能彈到他們這樣已經很厲害,不過鋼琴學生並不是與普通人比試,他們踏上深造及比賽之路,目標就是做專業演奏家。實力不夠,就算僥倖贏到同齡選手,也很難在競爭激烈的古典音樂市場穩佔一席。有人說「台下十年功」,不要對新人太嚴苛,但慫恿6-0學生繼續發夢更加殘忍:「我幫不到你了,你到歐洲進修吧」、「還未贏到比賽不要緊,繼續讀碩士博士吧」、「今次比賽輸了,五年後再來一次!」最可惡莫過於鋼琴比賽,令學生們以為自己贏了,就是世界第一,所以死心不息一試再試,殊不知身經百戰的大師傅,才是真正的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