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次來港的大提琴家麥斯基(Mischa Maisky),剛於十月三日與女兒Lily在文化中心演出一場。麥斯基並無「大曲才配得起藝術家」的包袱,近年的唱片以「無言歌」為主,屢屢發掘或自製改編曲,擴闊大提琴曲目。今次的演奏是為康文署「蕭邦舒曼年」一部份,而代表蕭邦的卻非《大提琴奏鳴曲》,改以三首改編曲代之。《A小調圓舞曲》及《升C小調夜曲》都是膾炙人口的名曲,但由麥斯基改編的《升C小調練習曲》(出自第二冊)則是遺珠。前述兩首名曲,改編與否,價值無增無損,但那首練習曲似有還無的旋律,由大提琴演奏坦言更勝原曲。
舒曼則以《幻想曲集》(作品七十三)代表,麥斯基不慍不火地奏蕭邦,舒曼則換上熱情的奏法。都是浪漫旋律,麥斯基手下的蕭邦如輕聲低吟,舒曼則放聲高歌。這套幻想曲亦可用單簧管演奏,但用大提琴演奏時,在第三首幻想曲的開頭,就要將八分音符的旋律分拆為兩個十六分音符,做出顫抖的效果,麥斯基比其他人優勝之處,就是這些短促音符奏得分明,不是一味亂震,麥斯基在這個「急速、火熱」的樂章,火熱但冷靜不失控。
「大曲才配得起藝術家」不一定是演奏者的包袱,往往是來自外界的壓力,全短曲的唱片,別稱「安歌集」,意味着短曲只是飯後甜品。要麥斯基這般明星,才能令人相信以短歌作為主菜,並非為了媚俗;同樣要麥斯基的技術,才能將短歌奏得脫俗。不能說麥斯基將「無言歌」奏得像歌者,因為他沒有模倣歌唱家,以呼吸分句,反而很難發覺他有刻意造句,但旋律的起伏都在。拉赫曼尼諾夫的《練聲曲》及《悲歌》就如上半場的蕭邦,低調不感傷。
寧簽名不聽安歌
全晚唯一一首奏鳴曲,德布西《大提琴奏鳴曲》只有十餘分鐘長,每個樂章三四分鐘,幾與短歌無異。麥斯基將它放在法雅《通俗西班牙歌曲》後演奏,將法雅的西班牙風情帶到德布西,略嫌太風情萬種。不過麥斯基這樣安排曲目,就是要強調法雅及德布西的關係,在這前提下,將德布西「西班牙化」似乎難以非議。開場曲目為貝多芬《魔笛〈能感受愛的人〉變奏曲》中,麥斯基屢屢猛力抽弓去拉一個短音,似要藉此做出諧趣效果,但聽來太造作了。
麥斯基這晚安歌了五首,包括柴可夫斯基及理察史特勞斯的歌曲,但有一兩成觀眾為了在簽名會霸頭位,奏完第一首安歌就匆忙離開。排頭位還是聽完全場,當然是觀眾的選擇,可是過百人「雞咁腳」離場,會令演奏者掃興,甚至減低加奏的意欲。簽名會是受歡迎的增值項目,但要以不影響演奏為前提。
十月五日大會堂有寧峰的小提琴演奏會,張薇聰伴奏,由飛躍演奏主辦。寧峰曾獲帕格里尼小提琴大賽冠軍,與頗具眼光的Channel Classics有唱片合約,今年三月曾與小交合作。這晩上半場是奏鳴曲,下半場是短歌。聽過無大曲的麥斯基演奏會,寧峰一開場就連奏兩首奏鳴曲,會否悶倒觀眾?寧峰做了一個明智決定,兩首奏鳴曲都不拉提示部重覆,莫扎特K454第一樂章的binary repeat也沒做,一共省了十分鐘時間。
但不代表他偷工減料,這半場對筆者來說是最精采的。寧峰的莫扎特是不簡單的簡單,琴音自然,音量中庸但明亮。不少小提琴家可以拉得很大聲,但要他們拉輕一點,音色便會打折。寧峰的運弓從弓尖到弓根都保持平均的音色,尤其欣賞他的頓奏,當其他名家為了證明自己奏得到頓奏,以最多雜聲的弓根,大力抽動手腕關節時,寧峰只輕描淡寫在中弓拉頓奏,不用抽扯,沒有跳躍,但音符分得一清而楚,寧峰的弓法顧及音色,是他拉莫扎特拉得自然的主因。
炫技掩蓋真正實力
唯一要投訴是鋼琴與小提琴的關係,鋼琴採主導,小提琴做伴奏的時候,張薇聰不夠突出,寧峰也讓得不夠。葛里格《第一小提琴奏鳴曲》一向給筆者懷舊、輕鬆的印象,但寧峰的演奏一新耳目,拉得像一首浪漫派小提琴協奏曲,他的力量有如與樂隊較勁,將葛里格這首早期作品,變成年青人躁動不安的浪漫情懷。但猶如間奏曲的第二樂章,火氣則應該收斂一點,在終曲前回一下氣。
下半場的短歌平易近人,三首克萊斯勒《愛之喜》、《愛之悲》、《中國花鼓》是精準不造作的演奏,但寧峰很刻意避免用滑音(portamento),滑音的幅度及頻率因人而異,但完全不滑就像潔癖,令音樂少了味道。之後是兩首中國樂曲,沙楚昆《牧歌》及李自立《豐收漁歌》。《牧歌》最值得留意,因為寧峰在後半的指板奏(sul tasto),確實拉出較陰沉,尤如用了弱音器的音色,試問幾多弦樂手做得出這種效果?通常都是拉細聲一點罷了,麥斯基在德布西《大提琴奏鳴曲》三個樂章的指板奏都是這樣。
最後是薩拉沙提《流浪者之歌》,緩慢的部份寧峰的節奏及速度比較拘緊,到急速的部份就覺得他衝得太快,有點失控跡象,人工泛音嚴格上是奏不出來。加奏兩首,《冥想曲》過後,是快而準的《惡魔之舞》,乃技驚四座的忘命演出。近年帕格里尼大賽屢成亞洲人的囊中物,超難曲目,亞洲人往往比洋人要得。寧峰在炫技曲的表現,令人忽視他深厚的基本功。主辦者稱他為Chinese Violin Wizard,他在下半場受之無愧,但上半場的莫扎特,卻證明了他是一個傲視同儕的Master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