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洋的代價

歌劇不成氣候的港澳,在這半月內,竟有三部歌劇上演,莫華倫都有參與,本地年青歌手也有演配角的份兒。先是港樂的《玫瑰騎士》,澳門音樂節剛上演《弄臣》,本週輪到香港歌劇院及康文署合辦的《阿伊達》。

十九世紀的法國埃及學家Auguste Mariette在埃及發現不少古蹟,更將獅身人面像積聚千年的沙石清除,還其昔日面貌,後來被埃及總督聘請作尋寶。可惜埃及生活並不好過,Mariette的健康欠佳,老來思鄉。他寫下一部歌劇劇本,寄到法國,望有人問津後,自己可順便到法國走一走。故事也挺合總督胃口,《阿伊達》最後版本之故事如下。

法老王時期,埃及與衣索比亞多次開戰。埃及戰士Radames陷入三角關係,他與奴隸Aida相戀,又被埃及公主Amneris愛慕。Radames雖立下戰功,卻無意中洩漏軍事機密予敵國,原來Aida是衣索比亞公主。被控叛國的Radames寧願被處死,也不願接受Amneris的愛。

十九世紀的埃及名義上為鄂圖曼帝國的領土,總督(Khedive,英譯Viceroy)由蘇丹王(Sultan)任命。十九世紀初,埃及漸趨自主,與鄂圖曼帝國的關係猶如朝貢國。總督之位在1863年傳到Ismael手上,他於法國留學,熟悉西方文化,他想將埃及現代化,繼而拓展成一個非洲大帝國,強大的衣索比亞正是他的征服目標。

1869年蘇彝士運河啟航,Ismael特地在開羅建歌劇院,並邀威爾第寫一首作品。威爾第冷冷的回覆:「我不寫慶典作品」,於是開羅歌劇院以《弄臣》揭幕。Mariette的《阿伊達》劇本輾轉傳到威爾第手上,總督多番相求,威爾第又對劇本有興趣,開下多種條件,終接受委約。威爾第的酬金為十五萬法郎,是他上一部作品《Don Carlos》的四倍。

威爾第很久沒寫意大利歌劇,自從《假面舞會》(Un Ballo in Maschera)遭檢查官留難,他不接受意大利歌劇院的委約,《命運之力》是為聖彼德堡而寫的。至於《Don Carlos》是他第一部法語大歌劇,在大歌劇領域中,他可謂out-French the French,連羅西尼也認為,只有威爾第曉得寫大歌劇。不過,這劇的巴黎首演失敗收場,樂手與歌手的表現馬虎,觀眾也對這鉅著感到一頭霧水。

另一方面,意大利的歌劇壇卻被法國大歌劇攻陷,Meyerbeer的遺作《非洲女郎》(L’Africaine)在意大利大受歡迎。意大利觀眾開始懷疑自家的歌劇有否與潮流脫節,威爾第於1850年代雖然有不少傑作,也漸被人視作古老石山。對威爾第的死忠支持者而言,《阿伊達》在音樂及戲劇上,都不及《Don Carlos》,不過《阿伊達》可算是意大利化的法國大歌劇,它以非洲作背景,符合歐洲人眼中的異國情調,又有鉅大場面及芭蕾舞。

不過,以歷史忠實的角度看這劇並不實際,就算有Mariette作歷史顧問,也有不少地方不合史實,例如當時埃及出兵,必由法老王領軍,不會由Radames之類的隊長統領。這始終是西洋歌劇,音樂語言終究是歐洲的,異國風情大抵以調整音階,或採用中古調式(mode)來營造。為了第二幕的凱旋慶典,威爾第訂造一種長型的喇叭供台上樂隊所用,避用不合時代的氣閥喇叭。可是這些長型喇叭也不合歷史,因為這是古羅馬式設計。

《阿伊達》於1871年底在開羅首演,兩個月後於米蘭作歐洲首演,數年內在英國、美國、德國甚至阿根廷上演,更於1880年征服巴黎。威爾第跟華格納一樣,屢闖巴黎都失敗而回。《阿伊達》以後的十幾年,威爾第寫了《安魂曲》,並將《Don Carlos》及《Simon Boccanegra》修訂。正當旁人以為他江郎才盡之際,威爾第創作《奧塞羅》及《法斯塔夫》,力克法國大歌劇及華格納樂劇之潮流,使意大利歌劇再闖高峰。

Mariette則如己所願,獲總督批准到法國打點《阿伊達》的雜務,但後來巴黎被普魯士軍隊圍困,在嚴寒及物資短缺的花都吃了不少苦頭。回到埃及後,他繼續為總督尋寶,直至1881年逝世。雖然最終的劇本及歌詞出自Antonio Ghislanzoni手筆,但故事始終是Mariette的創作,威爾第有意無意的抹殺其貢獻。1891年,Mariette之子興訟要求分版稅,無功而還。

總督Ismael在為了西化不斷向外舉債,從他邀請威爾第寫劇的過程,可見他對歐洲人出手寬綽。加上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,棉花供應回復正常,斷了埃及一大財路。埃及須以新債還舊債,但無助解決財困,因為有說利息高達四十厘。1875年,總督忍痛出售埃及在蘇彝士運河的權益,依然流血不止,國家財政被最大的債權國英國及法國把持。總督嘗試頑抗,豈料英法向鄂圖曼帝國施壓,Ismael被免職。1882年,英國藉口平亂,派兵進駐埃及,一留就七十年。Ismael的帝國夢不成,反成了大英帝國的點心,此謂崇洋的代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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