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宗不正宗

今屆澳門國際音樂節將上演威爾第《弄臣》(Rigoletto),無獨有偶,明年的香港藝術節也上演這劇。澳門的版本來自澳洲,為活躍澳洲及英國劇壇的Elijah Moshinsky十幾年前的製作,將劇中的時代推前至近代。香港的版本則來自意大利帕爾馬,雖然宣傳字句用上「巨構」、「盛事」、「威爾第巔峰之作」(《奧塞羅》或《法斯塔夫》難道退了步?)等字眼,對歌劇發燒友而言,《弄臣》只是一般貨色而已,藝術節以「純意大利」、「authentic」來做宣傳重點,可以理解。不過,怎麼樣的《弄臣》才算正宗?

雨果的戲劇《國王取樂》(如果譯作《國王盡興》更貼原題《Le Roi s’amuse》)1832年於巴黎首演。數天前法國國王路易菲臘險被刺殺,而劇情有對統治層的挑釁,觀眾席中共和派更大唱《馬賽曲》,結果演了一場即被禁,五十年後才重回巴黎舞台。故事講述十六世紀的法國國王法蘭索瓦一世縱情聲色,其弄臣推波助瀾,被受害人的父親詛咒。原來弄臣也為人父,後來愛女慘遭國王強暴。弄臣請殺手報仇,豈料女兒深愛國王,甘作替死鬼。

威爾第早於1844年將雨果《Hernani》改編成《Ernani》,差不多於同時有改編《國王取樂》的念頭。數年後,威尼斯鳳凰劇院邀他寫劇,威爾第於是着劇作家Piave預備劇本,威爾第一廂情願以為,將敏感題材刪走,就能通過政府檢查(當時威尼斯由奧地利帝國統治)。結果還是給打回頭,最後威爾第要將故事從法國移到意大利曼托亞,國王變成公爵,女兒被污辱前與國王的糾纏被刪去,原劇的劇情及角色可以保留,但必須改名。原名Triboulet的弄臣變成了Rigoletto,這名來自法語rigoler(開玩笑),也成為歌劇的名字。

威爾第與劇院的合約,訂明歌劇版權由他持有,寫歌詞的費用也由他承擔。他指示Piave盡量貼近原著,歌劇中部分經典片段,例如「女人真善變」、「他(公爵)的名字叫罪,我(弄臣)的名字叫罰!」,早見於雨果原著,角色有不少獨白,可以直接變成詠嘆調,Piave的任務,翻譯重於改編。不過原劇的台詞普遍過長,不適合歌劇(這始終不是華格納式超長獨白的年代),Piave去蕪去菁,將五幕濃縮成三幕,另外加了女兒Gilda的比重,為她創作兩首詠嘆調。

雨果後來也看了歌劇版,酸溜溜地稱讚裏面的四重唱(普通戲劇怎可能四個人一起說話?)也有人認為在結構上,《弄臣》比《國王作樂》優勝。但歌劇版本的收斂,不僅是法國變做意大利、國王改成公爵而已。例如原劇中,弄臣問刺客是否吉卜賽人(「Boheme?」;這裏不是解作波希米亞),歌劇則變成「Straniero?」(外地人)。至於刺客表示只要不是行弒國王,警方對他們隻眼開隻眼閉,也不被歌劇保留。而原劇中國王得悉自己在教堂遇見的少女,正是弄臣女兒的時候,禁不住說句「真好笑!」,歌劇則只是驚嘆,那種「明知是你的女兒,更加要吃她」的意味減弱。威爾第與Piave不僅迴避敏感的政治含意,也將不少卑鄙幽默削走。

近年有些導演製作的《弄臣》,摒棄衣著精美、佈景華麗的假懷舊,加入更重的黑暗及暴戾。David McVicar(Opus Arte的DVD)製作出一個不見天日的世界,只得女兒穿白衣,因為這劇可謂人人皆奸,只得她天真純潔。他也將第一幕的宴會變成淫亂派對,這當然很合理,難道公爵只飲點酒就能盡興嗎?Graham Vick(TDK的DVD)在歌劇結尾,要弄臣向麻包袋中,他以為是公爵但實際是愛女的屍體打幾拳。這動作為歌劇所無,但也自然不過,而且這根本見於雨果原著之中。這些新演繹,彷彿在強調威爾第《弄臣》只是雨果的不正宗演繹。

明年藝術節的「統意大利」製作,與澳門快要上演的半現代版,筆者都沒看過,難以評論。兩者的宣傳語句,卻值一提。澳門的劇情介紹,雖略為累贅,但尚算準確。至於香港的介紹,指「弄臣在公爵的宴會中捉弄與會貴族,遭受詛咒」,似乎是不合context的描述;英文版更離奇,「the court jester, Rigoletto, tricks the Duke of Mantua」,trick者,弄也?

以劇目而言,相比幾年前的俄羅斯及捷克歌劇,香港藝術節這兩年的《波希米亞人》及《弄臣》固然是一種倒退,而與較遲起步、資源較少的澳門音樂節上同一劇目,難怪有人感嘆「港不如澳」。香港藝術節這兩三年間,每屆只上一套歌劇,劇目與數量俱不令人滿意,唯有寄望明年的《弄臣》真的有像樣的歌唱及佈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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