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ality 擬似主角

康城影展的「評審團大獎」排名在最高的「金棕櫚」之下,可說是影展的二獎。如果有導演拿了兩次「評審團大獎」,依娛樂版的用語,他有「二奶命」。不過康城影展每年有不同的評審員,無人能肯定影展有一貫的評審準則,能夠在如此的條件連拿兩次二獎,證明了成功非僥倖。說的是意大利導演Matteo Garrone,他首先憑《罪惡之城娥摩拉》(Gomorrah)奪得2008年的康城評審團大獎,下一部作品醞釀了四年,拿下去年的同一獎項,該片就是《擬似主角》(Reality)。

Reality名字就是與真人騷有關。主角Luciano在拿不勒斯開魚檔,他有點表演天份,有次在親友婚禮表演時,遇見真正的明星:在意大利版《老大哥》真人騷勝出的Enzo,Luciano見Enzo受眾人愛戴,有名有利,非常羡慕。新一輯《老大哥》招募參賽者,Luciano在小女兒的慫恿下,鼓起勇氣去試鏡。

參賽通知還未收到,Luciano一家已非常興奮,Luciano為參賽做好準備,連魚檔都賣出去,將錢用來裝修家裏,提防電視台上門拍攝。他未上到《老大哥》,就感覺到「老大哥」在看着他,任何陌生人,尤其是來自羅馬的,都可能是電視台派來驗證他真實生活的探子。Luciano逐漸陷入瘋狂,他亂請乞丐吃飯,甚至將家當送給途人,以為能給電視台看到,逼得太太帶着子女離家出走。到底怎樣才能令Luciano夢想成真,或令他夢醒?

Reality一字也代表了Luciano已脫離現實,小人物夢想做明星的故事,固然令人聯想到史高西斯及羅拔迪尼路的《喜劇之王》,但相比羅拔迪尼路的勝利,Luciano只能以瘋狂告終,和《喜劇之王》的聯繫又不算緊密。不過《擬似主角》不應只當成喜劇來看,筆者覺得故事內容並非影片最大的吸引力或「吸獎力」。最令人驚嘆的,就是影片的長鏡頭,以及自然光、或接近自然光的攝影。

重現真人騷鏡頭
Luciano雖然上不了真人騷,但鏡頭卻不斷追着他來拍,就像拍紀錄片或全程直擊的真人騷般,甚少打斷的鏡頭,除了不斷打開新的空間(這一點很像塔維安尼兄弟),戲劇上也有一種不確定性,事件彷彿在毫無預兆發生。Garrone前作《罪惡之城娥摩拉》已有這種長鏡頭,但多數留在大場面才用,長鏡頭美學則貫穿《擬似主角》,用得更出神入化。如果用較傳統的剪接手法,難免有一種計算,觀眾或會有「鏡頭放在這裏,代表一早知道事情會在這兒發生」的感覺。

一場講乞丐向Luciano要錢,Luciano憑直覺把他趕走,一轉頭卻「見到」《老大哥》的監製在隔壁的鞋店「監視」着他,他才知犯了大錯,但再轉過頭監製已經從鞋店消失,這個長鏡頭讓我們知道Luciano的幻覺,跟溝口健二《雨月物語》最後一場,森雅之回到家,原先是空的,但走了一圈(鏡頭沒有打斷),卻見到田中絹代在屋內生火等他回家,異曲同工。

此外就是自然光攝影,那不勒斯的陽光猛烈,導演好好利用,男主角只能在日間拍攝,原因一會揭曉。雖然筆者未能斬釘截鐵地說沒有打燈,但畫面經常出現背光的部分,令人有這樣的感覺。乍看是導演的疏忽或懶惰,但背光的部份往往達到「框中框」的功能,既把不重要的部份擋去,也在變形寬銀幕的寬闊畫面中劃出不同空間。在中後段,Luciano的太太離家出走,他想追出來,太太就在畫面左端的街上,Luciano在畫面右端、即大廈之內,中間就是背光的通道,把兩夫妻分隔。

扭曲人性才是最大罪惡
《擬似主角》故事主旨,與《罪惡之城娥摩拉》相輔相承。《罪》同樣以那不勒斯作背景,說的是那不勒斯黑手黨Camorra的故事。《罪》由五個故事穿插而成,共同背景是Camorra的幫派鬥爭,一批成員欲自立門戶,引發全面戰爭,更做成朋友及父子對立的局面。五個故事如下:一.十三歲的Toto一家開雜貨店,他覺得黑幫生活非常吸引,自願加入,開頭做些運毒工作,但在幫派戰爭下,被逼要害死一名雜貨店的老主顧。二.Roberto剛大學畢業,加入廢料處理公司,跟老闆四處飛,前途無可限量。Roberto發現,所謂廢料處理,只不過是尋找空地爛地,埋下盛滿廢料的鐵罐,再給黑幫付保護費罷了。

故事三.Ciro負責向入獄幫會成員的家庭分發安家費,戰爭爆發後,幫會不准他派錢給「分離派」,而「分離派」也看準Ciro背後的財源,逼他出賣幫會,否則沒命。四.兩名少年看得太多《疤面煞星》(迪龐馬導演、阿爾帕仙奴主演那套),夢想做黑道獨行俠,結果當然闖下大禍。五.Pasquale為高級時裝的主管,他任職的工廠受黑幫控制,老闆並不賞識Pasquale的才華,亂接蝕本生意,令Pasquale白捱。他抵受不了工廠的對頭人:中國人所開的製衣工廠的誘惑,將高超的技術向中國工人教授,賺到真銀也得到尊重,不過紙包不住火。

《罪惡之城娥摩拉》涉足黑道題材,是話題之作,《擬似主角》以真人騷作故事,看似毫無關係,但飾演Luciano的Aniello Arena本為Camorra成員,因殺人被判終身監禁。導演在監獄看過他做戲,想用他演《罪》,但不獲批准,到《擬似主角》終於成事。監犯在獄中演戲,便是塔維安尼兄弟《凱撒必死》(Caesar Must Die)的故事,雖然是不同的監獄。

若論故事主旨,《罪》的五個故事最想說的,並非黑幫的邪惡,而是社會被黑幫操控下,人性如何被扭曲,好人不自覺或被逼做壞事。《擬似主角》也是一樣,Garrone並不是要直接譴責真人騷的傷風敗俗,而是真人騷令無名小卒一夜爆紅,其他小人物趨之若鶩,去到Luciano的極端情況下,導致家破人亡,自我毀滅。

發佈留言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