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星期聽過兩場鋼琴獨奏會,演奏者一老一嫰,首先是三月十六日Behzod Abduraimov的演奏,於演藝學院音樂廳舉行,由飛躍演奏舉辦。來自烏茲別克的Abduraimov只得二十二歲,剛在Decca出了一張唱片,當晚彈了唱片一半曲目。上半場曲目並非出自唱片,開場曲為三首史卡拉第奏鳴曲(K27、450及96),發覺他過度倚賴腳踏,將連奏做得太過火,混作一團,於職業鋼琴家中十分罕見。他也掌握不到史卡拉第樂曲的風格,第三曲的花音,Abduraimov忽略了花音應有的優美,只在乎平均地將音符彈出。
史卡拉第的樂曲他彈得「太鋼琴」,接着的貝多芬《第七鋼琴奏鳴曲》則彈得「太古鍵琴」。前者說的是Abduraimov濫用了鋼琴的便利,後者則是他不懂運用鋼琴的音色,而且發音過於乾脆。他不理解貝多芬奏鳴曲中模倣樂隊的特性,不去分辨高中低音的質感,例如同一句在不同音域重複,其實就是要模擬樂隊的不同樂器,Abduraimov卻彈得一模一樣。先前的史卡拉第用得太多腳踏,貝多芬他卻不記得維持低音,按出低音後便去彈旋律,低音忘得一乾二淨。
音色以外,Abduraimov以快速去彈第一樂章(急板)值得一讚,但音樂缺乏馳張。第二樂章他未能把握樂章的悲劇性質,一味向前衝,不懂運用沉默。對貝多芬音量指示,他只以強、及中等音量表達,不善用弱音也是彈不出悲傷感覺之原因之一,也令音樂較為乏味。樂章之間停頓不足,好像樂章是連在一起。終曲的頭三個音有如疑問,Abduraimov又無視此特質,單調地逐個音彈出。
之後的布拉姆斯《帕格里尼變奏曲》第一冊、以及下半場的三首李斯特:《骷髏之舞》、《孤寂時蒙主祝福》及《第一梅菲斯特圓舞曲》屬於炫技一類,則輕輕鬆鬆手到拿來,不過尚有多少不足:《帕格里尼變奏曲》彈得太像手指操,未能將練習曲變成音樂;《孤寂時》伴奏太吵、旋律太柔,忙得不可開交的伴奏大聲是難以避免,但Abduraimov不能彈出具質感的柔弱旋律才是問題所在。總體而言,Abduraimov能將難曲彈得輕易,較有深度的音樂卻彈得很吃力。他的照片予人強壯、陽光的印象,但真人卻是怕醜仔一名,出場及謝幕時,連立正面對觀眾都做不到,惶論控制觀眾的反應及整場演奏會的節奏,臨場經驗有待磨鍊。
音色多變的奧國大師
三月十九日在大會堂聽德密斯(Jorg Demus)的獨奏會,由香港鋼琴音樂協會主辦。德密斯今年八十四歲,年青時與Badura-Skoda及Gulda合稱「奧地利鋼琴三劍俠」,今天歐美音樂大樂團或音樂節中,已少見德密斯的踪影,日本人對他不離不棄,常請他去彈。這晚的節目頗為慷慨,上半場有巴哈《半音階幻想曲及賦格》、莫扎特《C小調幻想曲》及貝多芬《第三十二奏鳴曲》,下半場有德布西《映象集》第二冊及舒曼《幻想曲》。
若要求他有年輕人的活力未免不切實際,而德密斯避免劇力萬鈞的彈法,以莫扎特《幻想曲》為例,Badura-Skoda數年前在香港彈過,悲劇及曙光的對比就比德密斯激烈,而貝多芬《第三十二奏鳴曲》第一樂章也沒有去營造掙扎的感覺,第二樂章的彈法令人聯想的不是痛苦後的解脫,而是簡單的釋然。舒曼《幻想曲》德密斯倣似整隊樂隊的重型琴音,以及略為拘緊的速度,趨向布拉姆斯,有別於平時聽慣較放鬆奔放的彈法。
對筆者而言,三首加奏才是戲肉,第一首為蕭邦《升F大調夜曲》,德密斯的腳踏用得出神入化,琴音輕盈但光亮,連伴奏都能跟旋律一起歌唱。所謂蕭邦專家或蕭邦大賽得勝者的蕭邦,反而不如德密斯或Frankl及Goode合筆者心意。用不同音色彈不同作曲家,是老生常談,但知易行難,德密斯就能輕易做到。第二首加奏為德布西《沉沒的教堂》,開頭及結尾的極弱音沒有按鍵的痕跡,中段的強音有如管風琴開揚,卻沒半絲撞擊的噪音。最後為舒曼《夢》,若與不久以前,普萊亞來港時的演奏比較,仍會挑選德密斯,因為德密斯不單是右手的旋律能歌唱,左手的和弦也有連奏的如歌感覺。德密斯的年事已高,希望能再聽多一點他的蕭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