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四月十八日聽張弦指揮港樂,節目的宣傳焦點落在指揮以及其中一首樂曲雷斯碧基《羅馬節日》之上,但更重要的莫過於陳其鋼新作《亂彈》的世界首演,它由港樂、利物浦愛樂及法國電台聯合委約,這是第二晚的演出。
港樂奏過陳其鋼的《五行》、《蝶戀花》及《失樂園》,陳其鋼所寫的樂曲介紹,明言《亂彈》是一次突破,想打破別人對他舊作「憂鬱」、「傷感」及「精緻」的印象。「傷感」與「炫耀」的對比,相信很容易聽得出來。不過手法之別其實較情感之別更值得探討,陳其鋼說得很簡單(這是好事),說自己放棄了過往的動人旋律及花唱線條,變成靠短促的節奏型躍動帶動作品。但他怎樣做卻殊不簡單。
《亂彈》以極其輕柔的木魚敲擊開始,如果急不及待想找一個比喻,就是「二十一世紀的《波萊羅》」,所抓住的就是不斷重複的敲擊動機。不過這樣比喻又有一半不對,因為《波萊羅》除了小鼓的節奏,還有那個飄逸旋律,而《亂彈》卻是很堅決地「反旋律」。說到這裏,讀者或會想起聽無調音樂的慘痛經歷,但筆者想指出很多人容易將「無調」跟「沒有旋律」及「難聽」劃上等號。無調音樂不一定沒有旋律,之不過那些旋律(如果有的話)不是大家聽慣那種。「反旋律」亦不代表無法入耳,若果以建屋作比喻,《亂彈》的「磚頭」就是這些短促的「無旋律」小動機。
幾錘定音
即使「無旋律」小動機逐漸由旋律樂器(例如小提琴)加入演奏,每一個小動機可能只是兩個或四個音符,每個動機不足一秒,在這種速度之下,其實很難聽出這四個音符能構成甚麼旋律,亦即是貫徹了作曲者「無旋律」的自我設限。這樣嚴苛的制限怎能支持到二十多分鐘?就是靠不同樂器的配搭,以及音色的混合。另一種變化就是小動機的音符數目,最常聽的是四個音符的小動機,其次是兩個音符。筆者的期望是小動機會否整合為大旋律,繼而回復至陳其鋼的慣常風格。
不過樂曲並非這樣發展,去到三分二時銅管逐漸出現較長的音符,音符長了卻不表示旋律感增強,這些長音符隔得很開,同樣淡化了旋律感。姑且叫長音符為「一」,樂曲的最後三分一就是長的「一」跟短的「二」及「四」角力。去到最後,小提琴的「四」果然串連成急速但綿延的線,不過最終「一」以泰山壓頂姿態幾錘定音。陳其鋼的「收網」,令人想起《波萊羅》以及拉威爾另一首作品《圓舞曲》。
無限掙脫有限
看筆者的描述,你會覺得這種音樂值得聽嗎?首先,陳其鋼可以用「非旋律」元素寫出二十多分鐘具「追聽性」的音樂,匠心獨運。其次,大部份人真的無法接受沒有旋律的音樂嗎?要是這樣,敲擊樂就很少人聽了,但實情不是。不過敲擊樂通常都是有幾分官能刺激,令聽眾忘我,才能彌補較低的旋律感,《亂彈》則很小心不將節奏元素推到過熱,為聽者留幾分清醒。
筆者聽到中間確實好奇能如何收尾,並不是說它悶,而是小動機的設定其實可以無窮盡的變下去,情況就有點像布烈茲的《Derive 2》一般。《波萊羅》的重覆去到一個地步就要完,因為樂器已經陸續加入,達至飽和的狀態,但筆者覺得《亂彈》的配器變化其實在一半已達飽和,當然陳其鋼有將樂器再洗牌,但不見得去到截然不同的音色境地。即是說無限的小動機設定,遇上有限的配器可能,無法去到一個能自我了結的地步,要等作曲家按「停」:長「一」壓倒短「四」,才令樂曲到尾。
《亂彈》可和陳其鋼近作《二黃》鋼琴協奏曲及《萬年歡》小號協奏曲合成一張一小時的CD,港樂曾在拿索斯推出盛宗亮及譚盾的專輯,這樣發展相信也很合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