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式與儀式 音樂與體驗

日本Visual Rock班霸X Japan,重組後剛來港演出兩場,筆者看了尾場(一月十七日)。原來的第一結他手Hide於樂隊解散後不久自縊身亡,去年是他去世十週年,成為樂隊重組的契機,他的位置暫由Luna Sea的結他手Sugizo取代,Luna Sea也是Visual Rock樂隊,當年由Hide發掘,Sugizo做替工合情合理。不過嚴格來說Sugizo並非替代Hide,因為第二結他手Pata填補了不少Hide的部份。Hide並非樂隊的靈魂人物,他們的音樂發展由隊長兼鼔手Yoshiki引領。

X Japan與Beyond

不過X Japan重組以來,Hide變成樂隊的圖騰,「懷念Hide」是揮之不去的重要環節。例如開場報幕有Hide之名但不提Sugizo,結尾時Yoshiki拿着Hide的人偶出來謝幕。演奏時舞台頂部的營幕分開五份,播放樂隊成員的特寫:Yoshiki、Pata、主音Toshi、當天生日的低音結他手Heath,但沒有Sugizo,以Hide的舊片段代替。樂隊就是有這樣好處,沒了Hide播片也成,黃家駒走了Beyond也能繼續,梅姐及哥哥粉絲就只有懷念的份兒。

想起Beyond並非單因死了人,而是入場觀眾的年紀。X Japan與Beyond都在八十年代初創隊,九十年代初到頂峰,若當時就聽,現在就是三十歲以上。但當晚所見,現場過半是二十五歲以下,十幾歲的出奇地多,而且青年人並不是湊熱鬧,很多都懂得歌詞(要慚愧的說,我只記得英文歌詞)。香港真正的樂壇長青樹並不是譚校長,而是黃家駒,因為他不斷有新的少年觀眾。

X Japan與Celibidache

筆者寫慣古典音樂,以之與X Japan扯關係不難,因為Yoshiki用很多交響樂編曲,也曾借出名字出古典入門CD。他組band前是學鋼琴的,演唱會的慢歌多數由他彈琴,還有一節鼓加鋼琴的獨奏,他打一兩分鐘鼓,再彈鋼琴半分鐘,來回數次,彈的是《給愛麗絲》、《土耳其迴旋曲》、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協及蕭邦《即興幻想曲》。

但X Japan與古典音樂關係並非那麼顯淺,筆者想起的是Celibidache。薩伊德看過一場Celi指揮布魯克納第四,音樂會就只得這首交響曲,沒有其他。薩伊德指布魯克納第四其實不夠一場音樂會用,晚年Celi的慢速固然拖長了時間,但最重要是沒有音樂的部份:樂章之間停得久,再加上良久不絕的拍掌,加起來就夠數了。薩伊德認為凡此種種,Celi將音樂會變成一種超越音樂的儀式。

這場X Japan,名義上八時開場(沒人當真),八時四十分才正式開始,到十一時三十分謝幕完畢,如果堅持聽完播帶的《Longing》等三首歌才走,便可留多二十分鐘,加上等開場的四十分鐘,就差不多四小時,一場演唱會變成一夜的體驗。

屈指一算,全晚只彈了十一二首歌,《Dahlia》唱了幾句,謝幕時的《Say Anything》播帶。這些歌很長嗎,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。最後一首《Art of Life》原本就是三十分鐘,是分多部份,猶如progressive rock的樂曲,該晚只演後半(前半在上一晚),但演奏長度又真的有二三十分鐘,因為開頭放了幾分鐘的鋼琴獨奏錄音帶,Yoshiki接着彈琴十來分鐘,才到隊友加入。也可以用薩伊德的計法,開場及完場的音樂(播帶)頗長,樂手又多次退場。

電玩與忘我

其餘的歌,其實並非長歌,亦不是jam band的即興演奏,只是不斷重覆,一首歌可以拉到二十分鐘。可是又不能單以拖時間來解釋,因為這些重覆,有很多觀眾參與的機會,例如《Endless Rain》及《Forever Love》可以大合唱,《X》又可以玩X Jump。這種重覆令觀眾投入忘我的trance,指定動作如X Jump就是一種儀式,儀式就是信者得救,指定動作只對信眾有意義。表演者亦有儀式,例如Yoshiki及Toshi要以樽裝水互淋、Yoshiki在《Art of Life》打鼔後要真暈或假暈,他的故作虛脫甚有尾崎豐的影子。種種指定動作,入場時粉絲必定期望,出現了才能盡興。

香港的演唱會崇尚玩水玩火玩裝置,誓要高潮迭起,與香港電影及電視一脈相承,媒體主事人相信,幕幕高潮鑊鑊甘才獲本地人接受。靠目不暇給令觀眾忘記時間,姑且將之喚作電玩式的choreography。然而X Japan可謂與之相反,以重覆及dead air將時間停止,是忘我的ritual,卻也為香港年青人接受,他們向來被視作速食的一輩,成年人請別看得那麼簡單。

X Japan與Pink Floyd

最近聽過X Japan兩個bootleg,一個在1986年(地下年代),一個是1989年,為首張商業大碟《Blue Blood》作宣傳演唱,兩者都是在小場地,一首歌幾分鐘罷了。誇張的Visual Rock化粧,雖也是形式,但流於表面;現時雖放棄了Visual Rock化粧,但儀式化的表演,將音樂提昇為體驗,只是音樂上好像變了質。這個轉變大致出現在他們開始大紅,能於大球場開show之時。英美搖滾樂迷常說,好band要盡早聽,before they get too big就是這個意思。

Pink Floyd從小場地轉至大球場時,也經歷很大的美學轉變,他們在《Dark Side of the Moon》大紅後愈做愈大,成為stadium rock一員,燈光及舞台效果愈來愈強,演戲甚於玩音樂,以《迷牆》為極致。《迷牆》是Roger Waters的構思,他有感在大球場中,觀眾根本看不清樂手,所以現場演《迷牆》時,第一首歌《In the Flesh?》以冒牌貨演奏,諷刺觀眾不知表裏。Hide的片段令人忘記Sugizo的存在,會否有人以為台上的就是Hide呢?順帶一提,這次X Japan的搞手,與兩年前的Roger Waters一樣,都是李進,是否巧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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