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琉森湖到維港 兩遇維也納愛樂

維也納愛樂於十月九日來港演出一場,艾森巴赫(Christoph Eschenbach)指揮,地點為文化中心。上半場的曲目被悲劇籠罩,先有布拉姆斯《悲劇序曲》,再有舒伯特《未完成》,弦樂只用五十人,由Rainer Kuchl擔任團長。艾森巴赫不是按常理出牌的指揮,《悲劇序曲》用極慢的速度開始,與其說他漠視布拉姆斯的快速、兩拍子的指示,不如說他想要虛浮或呆滯的節奏,弦樂卻有得不知所措,奏得很醜。現在就這麼慢,放鬆的中段怎辦?艾森巴赫趁機把開頭的鬆弛逐步收緊,回到開頭的快速兩拍時,已變回正常演繹,整個佈局能自圓其說,可惜結尾不夠凌厲。

慶幸他繼續以慢速指揮《未完成》,延續先前的氣氛。第一樂章的速度充滿彈性,很少聽到不過慢、不機械、呼吸自然的《未完成》。艾森巴赫似乎沒理會第一樂章「中庸的快板」及第二樂章「流動的行板」兩個指示之別,拍子的頻率幾乎一樣,但無意挑剔這點。不過艾森巴赫對木管的控制較差,第三十三小節的管樂齊奏被銅管支配,應該浮上頂的長笛幾難見影,這段重覆時也是一樣。第九十六小節的高潮,發覺艾森巴赫明顯向前衝,有點浮淺。不過從《未完成》開始,弦樂已經熱身充足,重拾大家喜愛的溫暖聲響。

下半場由男中音格納(Matthias Goerne)主唱十二首馬勒《神奇號角》歌曲,其中《不安時的慰藉》是安歌。演交響曲或者更值回票價,但格納可能是現今歌壇中五大藝術歌曲歌手之一,若在香港開獨唱會,卻可能五百張票都賣不到,藉着知名樂團才能成事。認為格納是最佳的《神奇號角》演繹者,因為他較諸聲底及唱功太精細的Hampson或Quasthoff多了一股泥土氣息,《神奇號角》的農民、士兵,彷彿為了格納度身訂造。

格納另一強項,是能兼任角色扮演(包括一人分飾兩角)、敍事、甚至從故事以外諷刺人物,最精采的表現在《號角響起之處》、《晨號》及悲慘至極的《小鼓手》,他的《原光》當是今年在現場聽過的五次之中,最虔誠、最動人的一次。弦樂減至四十人,起初覺得艾森巴赫沒有將細節盡量呈現,但逐漸察覺他是很敏感的伴奏者,細心將樂隊的強弱與歌手的造句接合,絕不會喧賓奪主。最後加奏《藍色多瑙河》,彌補了管弦樂曲的不足。

魁北克指揮與法國音色

之前於九月十三日在琉森音樂節看過維也納愛樂,Yannick Nezet-Seguin指揮。這未必是同一組人,因為全團有足夠人馬組成兩隊中型樂隊,兼顧維也納國立歌劇院及維也納愛樂的工作。Rainer Kuchl不在陣中,由沒來香港的Albena Danailova擔任團長,全晚多數用六十人的弦樂。開場為梅湘《被遺忘的犠牲》,頭尾部份的弦樂光茫不足,但激烈的中段是Nezet-Seguin的表演時間,他將細節清晣帶出,例如多數聽不清楚、有如利刀的小提琴泛音。

接着又是舒伯特《未完成》,Nezet-Seguin只用了四十三人的弦樂,聲響即使薄了不少,但他卻示範用四十人弦樂盡力奏強音,和六十人弦樂「就住就住」的分別。弦樂激烈但透明,木管的定位Nezet-Seguin顯然比「老師傅」艾森巴赫優勝,第二樂章第三十三小節的管樂齊奏,倣如管樂合唱團,高中低音、光暗音色俱全。不過Nezet-Seguin太重視音樂的流動、聲部的透明,做不出艾森巴赫的悲劇感覺。Nezet-Seguin贏了聲音,但樂曲詮繹不及艾森巴赫。

下半場回到他拿手的法國曲目,德布西《夜曲》和拉威爾《達夫尼與克羅伊》第二組曲。法系指揮奏法國曲目不一定精采,來自魁北克的Nezet-Seguin最厲害在於懂得教。他拒絕接受法國音樂只是「印象派」、是是但但,要出手就一定會幫樂手一把,仔細指出複雜的節奏、瞬間即逝的細節,棒技簡潔有力。《達夫尼》的結尾令觀眾瘋狂,說吵不吵但非常嚇人,靠的是準確爆發及回收,準繩度比沙朗倫更甚。他能令英、美、德、奧樂團都猶如法國音樂專家,並非在於模倣「法國音色」,而是調出最適合樂曲的音色,杜托華都未必做到。

誰在指揮誰?

一年內在四個音樂廳、看四個指揮指揮了七場維也納愛樂。無論在維也納黃金廳、柏林愛樂廳、琉森KKL,甚至文化中心,維也納愛樂的音色沒幾大分別,好的時候一樣的好,差時一樣差。覺得維也納的弦樂不應以「黃金」形容,因為是溫暖多於璀璨,所以他們奏不到梅湘想要的神秘、眩目的極高音,當然這是以2011年聽的為準,幾十年前是怎樣筆者不知道。

另外他們不適合極端的演繹,極響極柔極快極慢即使奏到,亦不會奏得好,與其說有人在指揮樂隊,不如說被樂隊指揮。維也納愛樂最適合與「效率型」指揮合作,「風格型」指揮較為輸蝕。前者能用最少時間準備出體面的演奏,他們可能比維也納愛樂更忙、更不想為大路曲目浪費時間,例子有Nezet-Seguin、格杰夫、巴倫邦。「風格型」心目中的理想演繹,要花時間打磨,未必適合維也納慣常的奏法,艾森巴赫或蒂利文即屬此類。

《留聲機》雜誌幾年前的樂隊龍虎榜,把維也納放在阿姆斯特丹及柏林之後。樂團的特色雖然不應以排名量化,但論樂師的個人技術、阿姆斯特丹及柏林的確較高,弦樂可以比維也納更璀璨,要厚、要實亦不費吹灰之力。聽音樂廳樂團及柏林愛樂,較易遇到深刻的演奏,排練較徹底以外,因指揮而異的變化亦較大。維也納聽的是傳統,但口味似乎太寡,偶而品嚐無妨,一年七次太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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