慳皮《戰爭與和平》 超然《普羅米修斯》

普羅歌菲夫的歌劇《戰爭與和平》與白遼士《特洛伊人》一樣,多年來被視作規模太大,難以上演的巨型歌劇。科隆歌劇院以它開季,筆者看了九月十六日的首演,七點開場,會幾點完場?十一點半?十二點?

普羅歌菲夫將歌劇工整地分為兩部份:「和平」聚焦於娜塔莎,講她和安德烈相遇、相戀、被家人阻止,到她抵受不到阿納托的誘惑,差點和他私奔。皮埃爾此部出場甚少,向娜塔莎的示愛當然沒有遺漏,此部份以拿破崙入侵俄國結束。「戰爭」由波羅汀洛戰役開始、皮埃爾在莫斯科險被法軍處決、重傷的安德烈與娜塔莎死別,直至俄軍取得最後勝利。全劇共四小時,全本演出非常罕有,少量刪剪難免,但一般有三小時半。此製作由Nicolas Brieger導演,指揮為Michael Sanderling,演出後一天他的父親、大指揮Kurt Sanderling去世,享年九十九。

導演要面對的問題,不只是戰爭燒城等大場面,而是如何令每場場景不致單調,因為場景之間只有短暫的過場音樂,例如第一場庭園要快速轉至第二場的舞會。當然一個佈景到尾最簡單,但不好看。此製作的基本佈景簡單,留出大量空間,但前景卻有四條路軌,薄薄的佈景板可以滑來滑去,但它們與主佈景板都是簡單的牆壁,可說是沒變化中的變化,但巧妙地將舞台空間切開,群戲夠空間,人少時橫向佈景板可封住後面,避免太過空蕩。

不歌頌戰爭 縮水又慳皮

「和平」部份本應以保衛家園的大合唱結束,此製作不單刪掉大合唱,更直落波羅汀洛戰役,打完才中場休息。休息後已是皮埃爾在莫斯科,導演(或劇院)將Kutuzov將軍的戲份全部刪掉,Kutuzov決定棄守莫斯科的第十場完全不見了。結尾又欠勝利大合唱,只以皮埃爾在屍橫遍野靜讀聖經,柔和及迷惘地結束。兩首大合唱被刪並非偶然,似乎導演眼中,戰爭不值得歌頌,只有戰爭的後遺才是戲劇。完場時間為十點二十分,第一部份105分鐘,第二部份只得65分鐘,剪得太多,也破壞了「和平」及「戰爭」的平衡。

常說《戰爭與和平》難度之一,是角色眾多,不過絕大部份都是幾句對白,用合唱團成員或見習歌手便可,然而科隆歌劇院不依賴東歐歌手也很難得,安德烈及皮埃爾都是德國人。飾演娜塔莎的花腔女高音Olesya Golovneva年青、聲音清晣肯定,加上秀(瘦)色可餐,演娜塔莎當然好,演茶花女更是一流。安德烈是男中音Johannes Martin Kranzle,唱得有點抽離,臨死時和娜塔莎的二重唱缺乏火花。

皮埃爾最奇怪,男高音Matthias Klink聲音不搶耳是其次,而是他太像俊男了,若不是上了個很恐怖的粧,還以為他是安德烈。導演也故意把他刻劃成瘋漢,而不是迷惘的好人。指揮沒多少發揮空間,因為大場面都被導演低調處理,與普通歌劇沒多大分別。科隆歌劇院的音響不錯,樓座以外,樓上只得一個個包廂,確保樓上樓下都沒瓦遮頭,筆者坐在二樓中間偏右的包廂,音響及視線不俗,票價只是二十五歐元,經濟實惠。一分錢一分貨,所以大場欠奉,長度不足三小時?回港後才知,科隆歌劇院被政府削資,要掏出儲備解財困。

寂靜與自然之聲

十七日回柏林,看柏林音樂節另一節目,Nono「聆聽的悲劇」《普羅米修斯》(Prometeo),於室樂廳舉行。此劇1985年由阿巴度首演,他亦與柏林愛樂於此廳演過。是晚由前衛音樂活字典Arturo Tamayo指揮柏林音樂廳樂團(Konzerthausorchester Berlin)及Ensemble Modern,Matilda Hofman為副指揮,此曲複雜得要兩位指揮。《普羅米修斯》並非舞台作品,但有合唱團、獨唱及唸白,混音師將聲音加工,並把音響環迴全場,將整個音樂廳變成聲音的舞台。

此劇在歌劇及純音樂之間:既是「悲劇」卻沒有舞台元素、歌詞故意模糊或肢離破碎地唱出或讀出,只能意會。以聲響代替戲劇,但又不是純音樂,因為還有多少劇情依據。如果沒有場刊的幫助,都不能緊貼各場的「劇情」,所以無謂講它和普羅米修斯傳說有何關係。這是Nono後期作品,寂靜聲響是主調,Nono從早年的無調或音列主義一改路向,常以簡單、甚至呆板的四度、五度音程作音樂材料,間中會有暴烈的巨響。

聽來很悶?三十分鐘有第一人離場,六十分鐘有兩位,七十至八十分鐘期間的退場潮,約走了二十人,之後平均五分鐘走一人。很多人覺得這不是「音樂」,場刊作者用了一個詞形容(可能來自樂譜):Wie ein Naturlaut,如自然之聲,即是馬勒《第一交響曲》的引子,之不過Nono用了微音程,比馬勒更像迷霧。要是能接受這種音樂,會擺脫時間的枷鎖,就像Morton Feldman後期的超長、音符又少得再無可少的作品一樣。

個人而言,這是很舒服、令人專心聽「聲響」,並放低批判衝動的「音樂」,記憶中從未在現場聽那麼長的前衛音樂,總長度為140分鐘,不設中場休息。說不出有甚麼準則,分辨Nono及Feldman的靜默是有味道,多數人的實驗音樂是枯燥無味。或者這樣說,Nono能在你聽悶一種聲響之前,將它變化,或帶你去聽另一「風景」。

《普羅米修斯》有兩個錄音,聽過Metzmacher在EMI的版本,音質不算好,加上小冊子故作高深。若想小試牛刀,可以找講述Nono與阿巴度及波里尼友誼的影碟A Trail on the Water。如果你對Nono有興趣,恭喜你發掘了新天地;覺得只是「皇帝的新衣」也不要緊,別怪筆者害你就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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