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一部「偉大的美國小說」是很多美國作家的夢想，像梅爾維爾、馬克吐溫或福克納般征服世界文壇。那麼「偉大的美國歌劇」呢？蓋希文《波吉與貝絲》是最佳答案，不過它有兩點為人詬病。首先它是講黑人的歌劇，而且太像歌舞劇，於是伯恩斯坦《夢斷城西》也被人以類似理由排除於外。不少作曲家向美國名著或名劇下手，普烈文（Andre Previn）有《慾望號街車》，John Harbison作過《大亨小傳》，即使首演時有點聲勢，不過都難以持久。
Mark Adamo的《小婦人》（Little Women）自1998年首演以來，在美國屢屢重演，與阿當斯《原子博士》並列為近年最傑出的美國歌劇。《小婦人》的劇本由Adamo包辦，與其他包辦曲詞的作曲家不同，Adamo同時受過音樂及編劇的訓練，劇本正是此改編的最成功之處。《小婦人》的故事在美國家喻戶曉，就算沒有讀過原著，不少人都在學校接觸過，Adamo可能因此沒有從頭講故，所以值得在這裏稍為補充故事。
南北戰爭於1861年爆發，無論南方或北方都以為很快分勝負，誰知愈打愈長，聖誕節未能一家團聚。住在新英倫的March一家，父親自願從軍，留下妻子與四位十來歲的女兒相依為命。長女Meg渴望嫁個如意郎君，二女Jo是書蟲，有點寫作天份，正是小說原作者Louisa May Alcott的寫照。三女Beth體弱多病，孻女Amy貪慕虛榮。母親持家有道，引領女兒們走上人生正途。聖誕節時，母親見鄰居捱餓，着女兒讓出早餐。她的善心感動了隔壁的富翁，准許孫兒Laurie與四姊妹做朋友，並經常幫助March一家。
覆水難收 無事不變
戰爭結束，生活回復正常，少男少女們都要考慮前程。Meg戀上Laurie的老師Brooke，放棄只嫁有錢人的夢想。跟Laurie感情要好的Jo想做作家，到紐約碰運氣，只有機會寫低俗小說，卻結識了來自德國，大他二十年的Bhaer教授，令她接觸到更深厚的文化。Jo及Laurie愈走愈遠，Laurie被Jo拒絕後，記起莫扎特「被姊姊拒絕便跟妹妹結婚」的往事，不知不覺愛上一直暗戀他的Amy，閃電結婚。Beth終於離世，而Jo也接受了成熟穩重的Bhaer作其終身伴侶。
《小婦人》原著有五百頁及四十七章節，差不多每一個章節都是一個小故事，要將全書濃縮為一百一十分鐘的歌劇並非易事。Adamo先從結尾開始，Laurie從歐洲回來，和Jo獨處。Laurie表面上與Amy生活美滿，但和Jo一樣都難忘舊情，Jo感嘆以前不是很好的嗎？覆水真的難收嗎？劇情立即回到兩年前，姊妹們 及Laurie發現Meg的戀情。這已經是小說三分一的部份，Adamo將南北戰爭、五母女相依為命的情節一刀削去。
《小婦人》原著的頭三分一，其實是最有名的部份。Jo的作品太多說教，便是Alcott的自嘲，《小婦人》成為經典兒童文學，正是將說教融入有趣的故事之中。例如母親教曉女兒樂不要享盡、或者寧做快樂剩女，不做慘情黃面婆等等。到今時今日，歌劇觀眾還要這些說教嗎？原著中母親的重要性僅次於Jo，Adamo將說教刪除的同時，也將母親這角色變得可有可無。
Adamo改用「無事不變」成為歌劇的主題，Jo要接受Laurie不再適合她、Meg要嫁作他人婦、Beth要蒙主寵召的事實，原來Adamo跟Jo一樣要學曉接受人生變遷。話說他與姐姐非常親密，Adamo不能接受她嫁人，覺得被她遺棄。Jo固然是小說及歌劇的主角，但在Adamo的處理下有相當分別。Jo是原作者Alcott的寫照，將她寫得太可愛。Adamo卻不這麼想，屢屢揭破Alcott給Jo的假面具。
時空並置 一氣呵氣
小說中有主見、理性的Jo，在歌劇裏主觀暴烈。小說的Jo毫不費勁從Laurie轉向Bhaer的懷抱，只怕Laurie對妹妹不好，歌劇的Jo誠實得多，後悔放走了Laurie。小說的Jo為了尋找理想去紐約，歌劇則是想逃避Laurie。歌劇的第二幕開始講Jo的紐約生活，是Adamo劇本中寫的最好的一段。他以原著Jo及Amy家書作起點，將Jo及Bhaer相識、以及Laurie及Amy起情愫並置，以十九世紀文學來說，將不同時空並置十分少見，但在Adamo手上，從音樂及戲劇角度都無懈可擊。
音樂上，不少論者都提及Adamo在對白中使用十二音技法，但竟無刺耳之感。十二音技法其實與刺耳沒必然關係，只視乎作曲家手法。歌劇的序幕（即Laurie及Jo憶舊情）不但是劇情的起點，照Adamo所言也是音樂的起點，為之後的音樂提供不少原材料。難怪全劇聽來甚有一氣呵成之感，十二音技法的精髓，正是以一個音列作為整首作品的DNA，並非要為刺耳而刺耳。《小婦人》這歌劇另一成功之處，是尊重歌劇傳統中對精采詠嘆調及二重唱的要求。例如軌十八，由Meg唱的《無事不變》及軌十，Jo的《我們不是很好嗎》，筆者最欣賞軌二十八至三十，Bhaer唱出歌德《你知道檸檬樹茂盛的國度嗎》。
《小婦人》本來是做音樂劇的一流題材，可以彰顯家庭價值，又有不少載歌載舞的空間。Adamo卻不盲從原著，捨棄老氣橫秋的段落，選擇對自己有共鳴的主題，將已淪為兒童文學的《小婦人》拯救出來，變成雅俗共賞的成熟歌劇。新歌劇通常演一兩次就絕跡舞台，Adamo《小婦人》能夠倖免絕非偶然。這張藍光碟是2000年於休斯敦的演出，其中飾演Meg的Joyce DiDonato已跳出美國，成為國際巨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