濁水漂流

《濁水漂流》和近年以弱勢社群為題材的香港電影相比,藝術片或影展片的取態更強(例外是張經緯的《藍天白雲》更挑釁觀眾,又不服膺於受眾的政治喜好)。我之所以強調《濁水漂流》的藝術片性質,是因為若當它做商業片來看,往往得出影片鬆散或感情不夠的觀感。此外,拿《濁水漂流》去向《麥路人》抽刀根本無謂,因為《麥路人》是用商業片的要求去處理相近題材。

《濁水漂流》達到了影展片的標準,先是它的 production value 明顯較高,能夠細緻地拍出社會的陰暗面,又不會像《淪落人》、《黃金花》、《點五步》等既想有非主流的定位,又想對商業片觀眾放秋波。

我也欣賞《濁水漂流》卡士不乏有星味又能演之人,不再是那些水鬼升城隍的本土片常客。首先我不認為吳鎮宇的演法過火,尤其是這角色大部分時間都在吊癮狀態,他先以美沙酮、後以米酒嘗試鎮住毒癮,但當然不足夠。不過其他人我就難以苟同,謝君豪的問題不是口音,而是他像上綜藝節目扮嘢,多過出真功夫演戲,換作林敏驄都做到他七八成,朱栢康就只是做小丑戲,一味胡鬧。李麗珍的角色沒有貪嗔癡,除了讓人覺得舒服,其實沒有機會給她發揮。蔡思韵不過是典型文青女神賣清純。至於頗受好評的柯煒林,我覺得有點像李駿碩本人在鍾德勝《看見你便想念你》的演出。

愛恨薄弱 故弄玄虛

回到鬆散結構這部分,本片很依賴清場事件,像一條鏈串起一粒粒珠子、亦即是一個個角色的故事,只不過每粒珠子其實不怎有趣,因為人物的故事都沉澱在過去,缺乏後續,李駿碩做到的就只是擠牙膏地披露過去,擠完,那人物就可以死掉,先是謝君豪,然後是吳鎮宇。另外清場事件也提供一個對立面,推動人物(尤其是吳鎮宇)行動,所以會有戲可以演下去,沒有「政府」作為敵人,角色之間的衝突或愛恨是頗為薄弱的。

可能不想破壞角色的可憐形象,本片不讓老同為了買毒品犯罪,柯煒林偷香水及鞋,謝君豪和朱栢康偷五金舖的東西,都不是為了吸毒,這樣寫就很不老實。吳鎮宇對上一次為何坐監也沒說,只是由觀眾想像他是為了吸毒而犯輕微罪行,正如影片也沒有道出他為何戒毒,用下一場去灣仔上法庭讓觀眾推斷是為了打官司。最後吳鎮宇的死是意外還是自焚,都刻意的模糊。而之前柯煒林化身他亡兒一段,我也只能猜測亡兒是因為怨恨父親販毒,以酗酒自毀來向他報復。講多一句便清楚,就何必故弄玄虛,這樣模糊也不見得有深度。

樓上不是有錢人

影片去到後半,對立面從食環署轉至「豪宅」(有引號),直指買得起這些新樓的有錢人在逼害這些老同,從而就是逼害所有窮人。不過客觀來說,住這些「豪宅」的根本不是有錢人,看葉童的家就是例子,外面看很「豪宅」,但只是很逼狹的幾百呎而已。住這些樓的人充其量是中產,有些更是下層中產,但中產本身也是被高樓價擠壓的一群,也是愈住愈小,首期愈來愈難儲,亦不是公屋的受惠者。

況且,片頭吳鎮宇等人被清場時,難道舊樓的街坊都很歡迎露宿者長住?難道住新樓就是有錢人及壞人,住舊樓就是窮人及好人?如果觀眾認同這種連中產都看不過眼的價值觀,那只能追求共產或無產,人人36元工資的社會。

蔡思韵的家就大得多,但未必到有錢人的級數,有人質疑這個鏡頭很無謂、社工怎買到這種樓。其實有這個鏡頭才知她的中產出身,正正是她做這份買不到樓的工作,代表她反抗自己階層的價值觀,如果再套入豪宅逼害窮人的思路,就可解讀成她正在為自己的家庭或階級贖罪。這個鏡頭我覺得是這個角色片中最重要的鏡頭,會不會更是導演的心跡?

為了感動誰?

我認同部分對《濁水漂流》的好評,但在編、導、演等等都未算是一部優秀藝術片。我覺得本片最大弱點,就是「感動自己/自己人」,本來就很同情弱勢社群、跟片中人同仇敵愾,甚至很熟悉這個題材,說得出是受了哪些短片或紀錄片影響的人就會很易喜歡,藝術片的氣質當然也會吸引這類觀眾,卻恐怕令大眾口味敬而遠之。但改變社會,不就是需要令更多冷漠及持相反立場的人同情你這一方嗎?

我想提兩部片,第一部是今敏《東京契爺》,它以三個東京露宿者於平安夜找到棄嬰,帶出一個刺激的歷險故事。第二部是維斯康提《洛可兄弟》,寫一個意大利農民家庭遷居米蘭,結果手足相殘。不只是《東京契爺》,其實《洛可兄弟》也是商業片。《東京契爺》的劇情並非集中於露宿者生活,《洛可兄弟》也不是因為主角是窮小子及妓女而動人,而是他們被都市生活引發出的恩怨情仇。

我覺得近年講求「人文關懷」的香港電影,表面上愈拍愈多,實際愈走愈窄,因為太滿足於關懷弱勢、控訴建制,只求取悅文青及影評人,忽略潛在購票觀眾的娛樂需要,不喜歡就是他們執迷不悟。用這片向《麥路人》抽刀除了無謂,多年來世界各地拍攝弱勢階層而又廣受歡迎的電影,有幾多沒有煽情催淚灑狗血?不是說煽情就一定好,但煽情可以給觀眾感情回饋,否則沉重題材就很容易滯留在虛無及冷漠的狀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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