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記得在香港看慕達（Anne-Sophie Mutter）曾是遙不可及的事，但自從亞洲的古典音樂市場（不計日本）近年不斷增長，再難忽視地球這一方，她十年內已來了香港數次，五月一日剛來過。當初沒有加入搶票的行列，而上兩次都去了外地，初次看慕達卻是在紐約。09年四月底，為慶祝普烈文（Andre Previn）的八十大壽，卡內基音樂廳舉行了一場普烈文作品專場，由壽星公指揮Orchestra of St Luke’s。
當日（週日的下午）星光熠熠，有佛萊明（Renee Fleming）獻唱歌劇《慾望號街車》選段，早已跟普烈文離婚的慕達更演奏兩首協奏曲，第一首是《「安蘇菲」小提琴協奏曲》。第二首為世界首演，是給小提琴及中提琴的《雙協奏曲》，中提琴獨奏為Yuri Bashmet，樂曲至今未有錄音面世。普烈文七十年代指揮的唱片，至今仍被Hi-Fi發燒友珍而重之，但他的創作卻沒幾多人聽過，他可謂「二十世紀的浪漫派作曲家」，寫給慕達的兩首協奏曲也不乏「大旋律」。
說慕達的表現，最印象深刻卻不是這些大旋律，浪漫協奏曲中，主旋律或高潮之間總有一些過渡部份，旋律或難度都不惹人注目，但慕達卻認真的拉。明知這些音階琶音之類雖沒多大意義，也不自禁集中精神聽。與其說慕達很認真，不如說她很老實，樂譜有甚麼就拉甚麼，不偷工減料。卡內基音樂廳真是不可思議的場地，不但在狹小的空間能擠二千八百人，而且筆者的座位很遠，然而音量清楚、音色集中，五月一日於文化中心聽她，距離近了幾倍，音量及音色卻只得一半。
完美與美麗的分別
這次的獨奏會也是由老拍擋Lambert Orkis伴奏，以德布西的奏鳴曲開場，慕達的奏法非常清醒，即使是樂譜指定的搶板也不大多做。在這曲她的揉弦的幅度頗窄，做出纖幼的音色，克制揉弦可能有另一動機，想是在德布西指明要揉弦時候才用力揉。德布西此作並非賣弄炫技，但會忽然拋出非常快的連弓奏，可能他只追求上上落落的印象，未必要每個音都拉得清楚，就算想拉得清楚也沒可能，但老實的慕達做得到。
常說慕達是卡拉揚的得意門生，到底傳授了甚麼？最重要的一樣，相信是對完美聲響的追求。慕達接着拉孟德爾遜最後一首小提琴奏鳴曲，看她在第一樂章的弓法，活像卡拉揚時代的柏林愛樂，落弓時的attack噪音減到最低，用盡整支弓的長度去做出豐滿的聲響，然而句與句之間不會找到接合位，她右手的控制力，讓人忘記了琴弓的局限。上周談Capucon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時，說他很着重音色的美麗，不過慕達的完美和Capucon的美麗不同，因為如果是真實的話，醜陋、缺陷也可以是美，但這些是完美所不容。
Capucon追求美麗或均勻音色之時，偶而為了弓法就手而犠牲了樂句的完整，但慕達的完美弓法不會如此，弓法絕對是為音樂服務。上次說Capucon用盡整支弓去用不同頓奏，說的是任何位置都可以用，但慕達的招數少得多，只要做到理想聲響的技巧她才用。不是說慕達的技術不夠全面，相反，在頂尖的小提琴家之中（在生的），她的技術數一數二，十拿九點九九穩。孟德爾遜的慢板的結尾中，慕達不用弱音器，只憑右手就做出用了弱音器的效果。弱音器不單是弱音，也會壓抑泛音，令音色變得暗啞，只用右手就做到這點，已是慕達完美技術的例證。
完美與準確的分別
獨奏家在唱片上的完美，剪接功不可沒。打死也不會信慕達不必剪接，但聽她這次獨奏會，覺得她在錄音室的修正會跟其他小提琴家不同。譬如別人主要修正一些走音、時間太早太遲之類，這些可以說是「錯」，但推算慕達的「錯」會少別人許多，要修正的只是「不完美」，例如落弓時摩擦聲太大、一個音的最後半秒弓毛拉不出聲音之類，是人力以外的缺陷，多於技術不足或失手。評論一場器樂獨奏時，論者常用「準確無誤」作標準，或者以之代表完美。慕達的完美聲響不只是準確，而是將聲音打磨到不能再好。任你叫一位小提琴家，拉一段毫無錯處的音樂，亦不見像慕達那樣盡善盡美。
慕達的《卡門幻想曲》唱片，為她贏得不少新的香港粉絲，曾有不少人只當她是卡拉揚的附屬品。不知不覺那張唱片已有近廿年歷史，聽她真人演出《卡門幻想曲》（薩拉沙蒂），追求無誤的樂迷或者會失望，因為可控制或不能控制的失誤是全晚最多，但慕達的過人之處，是把showpieces奏得有如莫扎特的優雅及簡單直接，在極高把位也拉出正常不過的音色，這並非是樂器之功勞，純粹是個人技術，在最後一個變奏，肯定有人比她拉得更快更準確更刺激，但不會有人比她更鎮定。
慕達對每一個音的忠誠，與她追求完美互為因果。正因如此，還未現場看過她的樂迷，下次請你去撲飛。當她再不能原諒自己的失誤時，大可能急流勇退，即使對所有人來說她尚在巔峰狀態。鋼琴家可以彈到一百歲，但小提琴家的大限早得多，通常在五六十歲就會明顯走下坡，基本功好的或能撐多幾年，或者追求準繩以外的藝術目標。慕達快五十了，她的琴技及自我要求值得尊敬，但完美背後的隱憂，就是沒有蛻變的空間，更有琴音底下無深度之虞。她的琴音值得間中回味，但十年後也會是同一模樣，假如沒退步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