繼莫扎特年的《唐喬凡尼》,Willy Decker的歌劇製作再一次於藝術節亮相,《崔斯坦與伊索德》由萊比鍚歌劇院製作,Axel Kober指揮萊比鍚布業大廳樂團,筆者看了頭場(三月十八日)。上次的《唐喬凡尼》彈多過讚,筆者是屬於「讚」的一派。可能怕影響銷情,藝術節從未以劇照宣傳,只用一張與此製作無關的圖畫示人。不過相對於《唐喬凡尼》,Decker《崔斯坦》的挑釁性低得多,第一幕頗忠於華格納的舞台指示,使人懷疑這一幕是否由Decker操刀。
舞台的背景有木板兩大塊,第一幕它們的圖案是海,第二幕是森林,第三幕是抽象的黑和白,準確點說是在白色上面的一抺抺黑色,描寫蒼涼的氣氛。舞台中間是一隻小船,除了代表第一幕從愛爾蘭到康沃爾的帆船,亦是第二幕戀人的床,第三幕小船和船槳都斷成兩截。別忘記希臘神話中,小船是從人間到冥界的交通工具,崔斯坦及伊索德最後都死在船上。
Decker的改動在第二幕開始出現,火把是兩人之偷情訊號,這裏變成燭台,更是由馬克王交給伊索德,設局試探的意味更濃。最大的變動於此幕的結尾,崔斯坦和Melot的決鬥,本來是崔斯坦故意跌劍任Melot刺傷,Decker將之改為崔斯坦與伊索德自刺雙目。罪人自刺雙目固然有希臘悲劇的色彩,Decker實際上將《崔斯坦》中「黑夜、愛和死」及「白天、榮與辱」的對比進一步發揮,戀人們摒棄光明世界,走進黑暗的國度,是崔斯坦決鬥前問伊索德「你願意跟我回沒有陽光的國度嗎」最字面的實現。
第三幕崔斯坦在鬼門關見不到伊索德,所以暫回人間,之後他不斷說見到伊索德,皆因受重傷後精神錯亂。Decker的「盲目」構思將崔斯坦的幻覺提升,他見到的是黑暗國度之景象,甚至可以說是肉眼看不到,但心眼比正常人看得更清楚。到伊索德真的來到,原本崔斯坦將繃帶解開任由鮮血湧出,亦因此變成脫下眼罩。可是導演不讓伊索德見他最後一面,確實有點掃興。不少人害怕看前衛製作,不能否認當中甚多垃圾之作,但是Decker通常都能從字裏行間發掘新念頭,或用比原著更好的方法將精神呈現,若僅以「不忠實」去批評,不但眼盲而且心盲。
歌手聲音細小 第二幕不完整
崔斯坦由Stefan Vinke飾演,他並非聲音雄大的英雄男高音,是較抒情一類的歌手。與同類型的Peter Seiffert或Christian Franz比較,Vinke的聲底比較呆板,第三幕的狂亂和痛楚也不及Seiffert淋漓盡致,但勝在聲音具持久力,到最後亦不見疲態。Jennifer Wilson的伊索德不夠壓台感,聲音強度又未及華格納女高音的底線,與Vinke拍擋卻剛剛好。《愛之死》她以柔弱的聲線唱出,此演繹方法並無不妥,但指揮未能配合。最難唱是第一幕《敍述和詛咒》,Wilson的聲音只得悲傷一面,唱不出伊索德動情、嘲諷、羞恥、憤怒多種情緒,若觀眾第一次看此劇,會憑Wilson的表現以為她只是想為Morold報仇那麼簡單。
樂隊池放得頗高,因此空間較少,樂隊人數也少,弦樂大約三十來人,是華格納理想的一半。將樂隊池造得太小及太深,是文化中心大劇院的設計失誤。指揮Axel Kober在第一幕指得拖泥帶水,樂隊和指揮之間也有溝通問題,有時將拍子拖得太長,要突然大聲的感嘆又不夠齊整。指揮表現逐漸改善,第二幕馬克王的獨白控制得甚為流暢,第三幕崔斯坦的狂亂夠刺激又不會將他淹沒,但對伊索德就不夠體貼。
這晚的演出從七時五分開始,十一時四十五分完結,每次中場休息三十分鐘,Kober的速度不算快,第一幕八十五分鐘,第三幕八十分鐘,第二幕卻只得七十分鐘,崔斯坦與伊索德的二重唱《下沉吧,愛之夜》之前有一大段給刪走。不肯定是主辦者的要求,還是萊比鍚一方的習慣,在這段落中崔斯坦解釋何以將伊索德獻給馬克王,並提出為了白天的榮耀,犠牲黑夜的愛情的比喻。雖然這段是公認的悶場(僅次於馬克王獨白),但沒了它會削弱Decker「自刺雙目」的概念。
對愛情藥無新見解
對Decker最失望之處,是他沒好好處理「愛情藥」的問題,觀眾能看清楚Brangane換藥,崔斯坦及伊索德飲藥後,一如華格納指示般,感到迷惘後才互相凝望繼而生情。「愛情藥令仇人愛上對方」是慣常的詮釋,卻是對此劇的最大誤解。就算沒有愛情藥他們早有情愫,伊索德為崔斯坦療傷時動情,崔斯坦被伊索德第一次召喚時反應激烈:「甚麼,伊索德?」之後木管吹出象徵愛情的「渴求」動機,音樂出賣了他的心底話。雙方未知道彼此心意,飲毒藥就是解謎時刻。崔斯坦明知是毒藥都飲,伊索德不讓他獨飲,大家的愛意一清二楚,所以在(以為)臨死一刻將激情爆發。愛情從死亡而起,愛情之極致也是死亡,就是Liebestod(愛之死)的意義。
第二幕Brangane向伊索德認錯,伊索德反問「你的錯?你不知道愛情的威力嗎?」第三幕崔斯坦詛咒「該死的藥及釀製它的人」表面上是講愛情藥,實際是痛恨自己為了所謂英雄氣慨,逃避對伊索德的愛意,受Melot唆擺逼馬克王續弦,釀成大錯。平凡導演依書直說也罷,Decker不敢處理愛情藥這問題難以原諒。又可以怎樣詮釋?去年過身的Werner Schroeter援引經典電影《波特金號戰艦》,水兵們因食糧問題騷動,被艦長判死,崔斯坦及伊索德是兩名小水兵,行刑前在死亡陰影下領略愛情真諦。天馬行空,卻比忠於原著更加忠實,對Willy Decker也有這種期望,可惜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