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星期中學文憑試放榜,在網上見到不少勉勵年輕人的說話。不記得話題怎樣轉到學琴,正確一點說是考琴,如何摧殘香港下一代的音樂興趣。從香港實況來說,甚高的學樂器比率,在這二十年間沒有轉化成可觀的古典樂迷觀眾群,印證了學琴考級,對培養新一代古典樂迷未見成效,更令小朋友對古典音樂反感。
不過聽到附和者說,考級的學音樂方法視野太窄,會令學生迷失,就想起自己的學琴經歷。筆者不是音樂學院出身,應該不是秘密,但好像沒在文章提過自己其實是讀大學時(亦不是讀藝術或文化)才開始學小提琴,花了幾年時間考到八級後,就和大多數香港小朋友一樣止步。因為這是成年後的經歷,記憶和體驗相信和多數人很不一樣。
最不同之處,是筆者自己決定學琴,更是因為喜愛古典音樂才去學。小時候家長沒有逼筆者去學,甚至見到筆者喜歡古典音樂提出:「想學琴可以去學」。當時拒絕了,是因為喜歡古典音樂所以不想考試。成年後改變了主意,從喜歡所以不學,變成喜歡所以去學。自願付出時間學琴練琴,讀書從未這樣勤力過(當年有勤力,可能做了醫生大狀?)遲學就一定吃力,即使感覺辛苦,但不會痛苦。
寫這些個人經歷,並不是單憑自己學得開心便反駁「考級無謂論」,而是從這段經歷明白了考級的存在價值。有職業程度演奏水平的人,雖然小時候未必需要考級,或者輕易考到,但不會隨便說ABRSM(英國皇家音樂學院聯合委員會)分級試很無謂。不過你跟一個正身處於「練琴地獄」的小朋友,或者小時候有痛苦經歷的大朋友說這個試有價值,他們定會面露難色。受害者佔了多數,所以「考級無謂論」在香港很流行。
萬丈高樓平地起
三首考試歌佔大部份分數,所以是重點項目,反覆地練考試歌,是考級的最大罪名。可是有幾多人知道,將樂曲準確無誤演奏,是古典音樂很基本的要求?資優的小朋友,真的可以很輕易便準確彈到,但多數小朋友都不是這個程度。每天開始練琴彈的第一次是很好的指標,假如你不是每日第一彈就大致準確,表示你不是十拿九穩,要繼續花時間去克服。相反的話,就真的無謂為難自己,不過愚昧的家長確有不少,由於無知,重量不重質。
考試歌以外的項目,是不少人最痛恨、最覺得無謂的部份:音階、視奏及聽音測試。似乎是愈對音樂有興趣的學生,就愈抗拒這些練習,因為它們大部份不是「音樂」。筆者學琴的年代,很多很多鋼琴學生喜歡彈宮崎駿動畫主題曲,就當是應付ABRSM課程後做自己喜歡的事。古典音樂教育幾百年的經驗,證明了這些不「音樂」練習,對樂器技藝有莫大幫助,是基本功一部份。學不好基本功,只彈自己喜歡的音樂,技術很快會撞到天花板,反而令自己彈不到喜歡的音樂。八級的音階及聽音要求不高,但筆者的基本功仍是不足,即使當年拉到巴哈《夏康舞曲》或西貝流士協奏曲的第一樂章,也絕不能拿來見人。學好基本功,絕不會令你彈不到宮崎駿,更可以擴闊你的曲目。
抗拒做但應該做
「愉快學習」總有個底線,值得學的知識及技能,都要經過不愉快的基本功鍛鍊,分別只是多、還是超多。考琴的教育功能可以分成兩部份:考試歌令學生明白古典音樂要求準確演奏音準、節奏、強弱音、速度及表情指示,達到這個基本要求是要花時間練習。音階、視奏、聽音逼使學生去熟練一些,他們在自由意志下會抗拒的基本功。
所以從這兩方面來看,可以說ABRSM考級試的價值,就是引導天資平凡的學生,去做一些人性上抗拒但應該做的事。不去考級、只憑喜好學琴的話,這類學生更易迷失。有潛質做職業音樂家的,不需要這個試,但老師對他們基本功的要求更高,要付出的工夫更多。可是問題核心,就是香港家長根本不是為了音樂技能而逼孩子學琴。好的方法落在錯的人手中,創造了難以逃避的「練琴地獄」。可以自由意志去學琴,筆者真要感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