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第二個星期,簡直就像鋼琴節,七日有祈辛,十日有郎朗,明星登場,旋即爆滿。假如你自問愛的不只是鋼琴明星、而是pianism(姑且譯成「鋼琴之道」)的話,真正令你雀躍的會是大會堂四月九日傅美兒(Mei Yi Foo)的獨奏會,由飛躍演奏主辦。
「鋼琴之道」說的不只是可以彈得幾快、幾準、幾大聲,更重要是一部鋼琴可以做到甚麼,可以追求些甚麼。傅美兒給香港觀眾帶來的節目,可以分成兩個難度:「難」及「難到痴線」。在香港,這種節目可謂十年不遇。主辦者致辭,說跟傅美兒談起這套節目時,傅美兒說六首樂曲總能對上以下三個主題之一,首先是東方情調,第二是一首作品內包含性格迴異的小品,第三就是改編曲。
筆者覺得其實兩個主題就能覆蓋全套節目,「東方」以外,就是「作曲鋼琴家」(Composer-Pianists)。不懂彈鋼琴的優秀作曲家,寥寥可數,但不一定彈得頂瓜瓜。「作曲鋼琴家」琴彈得厲害,甚至以演奏為事業,創立的鋼琴曲多數很難。由於他們對鋼琴太熟悉,比琴彈得一般的作曲家,更能發掘出難得來又彈得到的種種可能,改編曲是他們常用的形式,用一雙手一部琴模擬整隊管弦樂團。
事倍功半
先談第二首樂曲,Sorabji《第三混成曲:印度商人之歌》,要現場聽才發覺比想像中還要難。聲部不單是繁複,更是搶着出來,傅美兒彈得甚為乾淨。印象中Sorabji這曲,或者是Sorabji本身,似乎不大在乎要聽者很清楚聽到每個聲部,聲音混在一團是常事,乾淨條理是否他真的想要的聲響?還是真的要讓腳踏將聲音變成「聲雲」?
Mikhail Pletnev現在忙於指揮及彈琴,但他在年輕時編過一套鋼琴版《胡桃夾子組曲》,自己也灌錄過。樂曲與「作曲鋼琴家」傳統一脈相承,務求令十隻手指都忙碌。組曲七個樂章,除了第一樂章後有一兩下拍手聲,其餘都沒有人拍錯。但演奏這套超炫技曲,沒人有衝動拍手卻不值得高興,往往是觀眾未被感染的表現。就當這次的觀眾全部都是守規矩,但彈完全首都沒有熱烈掌聲,掌聲只夠她鞠一次躬。
如果說第一曲《進行曲》及第三曲《塔蘭泰拉舞曲》彈得略慢,你可以立刻反駁,是因為樂曲很難,要保留一點速度才能乾淨準確。再三強調,傅美兒敢去排出這種超難曲,已令人肅然起敬,不過,總覺得傅美兒太想去做好所有事情。彈得慢一點,能兼顧所有細節,問題是觀眾是否能聽得出?至少九成人不會聽得出。抓着最重要的一樣,將它發揮得最好,觀眾也需要人去引領他們去在重重琴音中,聽最要緊的一樣。
再柔一點就好了
拉赫曼尼諾夫《柯賴里主題變奏曲》沒先前兩首艱深,她甚能帶出每個變奏的特色,但全曲的脈絡清晣。第十五變奏會令很多人聯想到《帕格里尼狂想曲》的第十八變奏。她的如歌感甚佳,只是可以再柔一點就更好。回頭看開場的德布西《版畫》,同樣令筆者覺得,音樂廳最後排聽會不會好一些,因為都是很清晣,但稍欠細緻,像是被千萬盞燈照得一清二楚。
最後兩曲是巴拉基耶夫作品,她彈《雲雀》時,於旋律第一次出現時,帶位員笨笨的從後排走到最前排,制止一位觀眾用手機。試問誰較支擾呢?港台的現場錄音隨時錄到他的腳步聲。傅美兒的《伊斯拉美》不是挑戰極限速度及音量的演奏,但做到很少人會注意的舉重若輕。安歌也是改編曲,Jacques Charlot以單鋼琴改編拉威爾《鵝媽媽》的第三樂章《醜公主》,是傅美兒今年會在琉森音樂節彈的樂曲之一。
可惜、可惜、可惜。第一是因為少人捧場聽如此難得的節目。第二是那位帶位員。第三是傅美兒的精湛技術顯得事倍功半。她近年憑着現代曲目,逐漸打開國際樂壇之門,或者除了運氣,還要多一些跑江湖的技巧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