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國媳婦的納粹孽緣

華格納的孫兒Wolfgang Wagner(1919-)領導拜萊特音樂節四十年後,終於傳位給女兒Eva(1945-)及Katharina(1978-),今年是她們首屆當領導,將於本月二十五日開幕。同父異母的兩姊妹初執大權,就宣佈會正視華格納家族的納粹歷史,數年內公開秘密文件。納粹德國期間,領導拜萊特音樂節的是Wolfgang的母親Winifred(1897-1980),她是希特拉的密友,納粹當權前已大力支持希魔,戰後被逼傳位給兩名兒子Wieland(1917-1966)及Wolfgang。

1975年Winifred打破沉默,接受電影導演Hans-Jurgen Syberberg的訪問。五天的訪問構成一部五小時的紀錄片The Confessions of Winifred Wagner,原本的德文片名為Winifred Wagner and the History of the House of Wahnfried 1914-1975,Wahnfried是華格納在拜萊特的住宅稱號。從德文的歷史,變成英文的自白,五小時的影片,大部份都是Winifred自說自話。

Winifred Williams原為英國人,兩歲時父母雙亡,輾轉被送到德國,由李斯特的學生Karl Klindworth收養。Klindworth是華格納支持者,人生使命是將華格納作品編成鋼琴曲,Winifred耳濡目染,與華格納結了不解緣。1914年,一戰爆發前夕,Klindworth帶Winifred到拜萊特,拜會了華格納夫人Cosima,十七歲的Winifred更愛上華格納獨子Siegfried,兩人年紀相差二十八年。Winifred於翌年入門,1917至20年,Winifred為Siegfried誕下兩子兩女。

一戰後德國陷入泥沼,帝國瓦解,威瑪共和國未能帶領國民走出谷底。1923年希特拉到拜萊特演講,更到華格納家作客。Winifred生長在保守的德國家庭,華格納一家又素來反猶太,全家於是成為納粹黨的早期支持者。同年希特拉發動政變失敗,成為階下囚,Winifred為他出錢出力。希特拉不夠紙用,Winifred為他送上,所以後世說《我的奮鬥》是用Winifred的紙寫成。

德國經濟百廢待興,拜萊特音樂節艱苦經營,Siegfried要四處籌錢,心力交瘁。1930年Cosima及Siegfried先後逝世,Winifred獲丈夫指名承繼,條件是不得改嫁。1933年德國變天,納粹掌權,同年的拜萊特音樂節,希特拉首次以德國首相身份出席。但納粹推行反猶政策,並與奧地利交惡,大大打擊拜萊特的票房。希特拉指示納粹的工人或青年組織購入門票,自己更出錢資助新製作。Winifred指希特拉是拜萊特的救星,拜萊特因此變成納粹黨的渡假聖地,雖然很多納粹黨員只是被逼出席。

Winifred與希特拉相交非淺,兩人以Wini及Wolf相稱,Winifred的四名子女叫他Wolf叔叔,更一直用親密的Du(你)對談。希特拉經常摸黑到訪,哄孩子入睡,最疼長子Wieland,並對他刻意栽培,望他一日承繼華格納聖殿,到二戰爆發,也免他兵役,次子Wolfgang並無此厚遇,侵略波蘭時受重傷。希特拉為了參加音樂節,將納粹黨的紐倫堡黨大會延至音樂節後舉行。希特拉聽歌劇也不忘「正經事」:1934年暗殺奧地利首相Dolfuss、1936年介入西班牙內戰、1939年預備侵略波蘭,都在音樂節期間進行。

Winifred接受訪問時已經78歲,但她思路清晣,說話彷彿是照稿讀的,記起人名毫不費勁,這訪問其實較像獨白。78歲對她有重大意義,因為她入門時,家姑Cosima也是78歲。導演Syberberg起初唯唯諾諾,到第三天(即影片九十分鐘)才開始問希特拉的事。Winifred不諱言繼續擁護希特拉,她認為希特拉本來無意屠殺猶太人,被激進份子唆使才下毒手。Syberberg也哄到她說些肉麻話,放在影片的最後。

「我能將我認識的希特拉,跟大家說的希特拉分開。就如萬一我的孫兒被指殺了女孩,把屍埋了,我對他的感情也不會變。如果希特拉這刻走進來,我會很開心能見到他,就像以前一樣。他有黑暗的一面,但這一面對我來說是不在的。」

Brigitte Hamann的傳記Winifred Wagner: A Life at the Heart of Hitler’s Bayreuth指出,Winifred對希特拉的感覺與戀人無異,這種親密感覺令Winifred修改了回憶。在影片中,Winifred說最後一次見希特拉,是他被行刺前不久(1944年),她見到希特拉因受醫生注射興奮劑,明明節節敗退,還說能取得最後勝利。事實上希特拉在1940年征服法國後,到拜萊特看《諸神的黃昏》後就再沒見面。而影片中的Winifred對丈夫Siegfried的回憶也是過份美好,Siegfried是同性戀,她其實是產子機器,希特拉的出現填補了她的空虛。

希特拉與Winifred疏遠,不表示兩人決裂,Wieland及Wolfgang兩兄弟更常與希特拉見面。Hamann指出,隨着二戰爆發,納粹黨對猶太人的逼害倍增,希特拉少見舊朋友,免得受人所托。而Winifred就經常要救這個救那個,Winifred明明是反猶太,卻又出手救了不少猶太人,有些是她直接向希特拉求助,有些則是納粹黨人怕被她打小報告,才如她所願。Winifred的「去納粹」審判中,就有不少人出庭致謝。

二戰結束不久,托瑪斯曼的兒子Klaus Mann以戰地記者身份,回到德國採訪,就只有Winifred一個肯認是納粹黨員。戰後西德經濟起飛,納粹過去漸被遺忘,Syberberg於1935年出生,是沒有納粹包袱的一代,這代人對德國的過去漸感好奇,向Winifred引薦Syberberg的,正是Wolfgang的兒子Gottfried(1947-)。Winifred坦言對納粹的死忠,但長子Wieland作為希特拉的寵兒,戰後卻自稱一貫反納粹,次子Wolfgang獨掌拜萊特後,也對家族的納粹過去盡量不提。影片一出,Wolfgang立即與母親劃清界線,並禁止她出席1976年的拜萊特音樂節,那年是《指環》首演、兼拜萊特音樂節一百週年,Wolfgang對母親非常殘忍,然而華格納家族的內鬥是一貫慘烈的。(待續)

註:拜萊特音樂節歷代領導

  1. Richard Wagner(華格納)
  2. Cosima Wagner, nee Liszt(華格納之妻)
  3. Siegfried Wagner(華格納之子)
  4. Winifred Wagner, nee Williams(Siegfried之妻)
  5. Wieland及Wolfgang Wagner(Siegfried之子)
  6. Wolfgang Wagner
  7. Eva Wagner-Pasquier及Katharina Wagner(Wolfgang之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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