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古典音樂界雖於暑假小休，不過八月仍聽到兩隊ad hoc樂團的演出：先是二十週年的亞洲青年管弦樂團（亞青），之後有新成立的香港節慶管弦樂團。若說亞青今年的曲目是歷年最難，反對者應該不多。龐信指揮全理察史特勞斯曲目，朱特（James Judd）指揮馬勒《第五交響曲》，筆者聽了八月十二日的馬勒。這年亞青第一次演馬勒第五，亦是繼第一及四後，他們成立二十年來第三首馬勒交響曲。
幾年前聽過職業樂團與音樂系學生合作的馬勒第五，指揮有遷就學生而減速的傾向。朱特卻出乎意料，帶領亞青做出與職業樂團相近的演奏，這點最能在第二樂章及第三樂章聽得到。第二樂章開頭的怒濤不覺收斂，而指揮將第三樂章詮釋成一小節一拍的圓舞曲。從樂手的角度看，數三拍子會較容易奏，但指揮沒因他們是學生而作這讓步。不過，一小節一拍令他們奏得鬆散，換作職業樂手也會如此，旋律的造句雖傾向一拍，但伴奏的音符比正常的圓舞曲多，要用三拍才有節奏感，不致鬆散。
慢板（第四樂章）是正確但不標準的演奏，因為不少人認為這樂章愈慢愈好。朱特對速度的判斷一流，做得出不同段落的速度分別，而最重要是將樂章溫柔的性格凸顯，不是當它做悲歌。美中不足在樂章高潮，第一小提琴雖遵從樂譜指示，將長音（極高的A音）用幾弓拉，以造出最大的音量，但樂手的換弓時間太整齊，令一個長音變成多個短音。雖只差了一點，但勝過不少懶得換弓的職業樂手，留意作曲家指示是年青樂手應有的態度。去到第五樂章，就覺得指揮一板一眼，朱特雖然沒有遷就樂手，但也沒催逼或挑戰他們去超越自己，聽完這首交響曲，予人順暢的排練，而非精采演奏之感覺，或者巡迴後段會奏得更好？不過到時又會有奏得多而生厭的危機，這是用一兩套節目作巡迴演出的常見現象，業餘職業仍然。
用難曲鍛鍊學生
見過「亞青挑戰超難曲目馬勒第五」的宣傳語句，坦言此曲稱不上超難，但也帶出「青年樂團應該奏甚麼曲目」的問題。近年常見歐洲的青年樂團演奏艱難的現代曲目，奏出來也不失禮，可見青年樂手的水準不容低估，並非只能奏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。例如今年的Verbier音樂節樂團，在格杰夫指揮下演奏《莎樂美》全劇，由布烈茲主理的Lucerne Festival Academy更是以現代音樂作主力。當然不能說由於馬勒及荀伯格較難，所以就不要奏柴可夫斯基，因為技術與音樂價值無必然關係。想說的是，我們不應有馬勒或荀伯格太難，所以不要給青年人演奏的心態。
亞青以pre-professional樂團定位，不少學員將以音樂為職業。今年的曲目、馬勒《第五交響曲》及理察史特勞斯《唐吉軻德》雖不易奏，卻都是職業樂團常演的曲目，為學員作好準備是好事。音樂畢業生競爭激烈，爭取樂團一席不容易，若亞青未能追近歐洲青年樂團的水平，非但亞青學員日後沒有到歐美發展的實力，留在亞洲也不敵歐洲樂手的競爭。這畢竟是全球化的年代，亞洲的樂團不乏洋人樂師。太容易的曲目，學生們不用出國也有能力及機會演奏，用不着亞青的訓練及指揮班底。亞青踏入第三個十年，相信會思考在全球音樂學生日增之下，學員競爭力的問題。
比賽世代的新生樂團
八月十七日去聽香港節慶管弦樂團的第二場演出，第一晚及第二晚都是用德伏扎克《新世界》作主曲目，但只得第二晚有柴可夫斯基《弦樂小夜曲》，及黃家正彈貝多芬《第四鋼琴協奏曲》。黃家正演奏前先觀眾說說笑話，但從他那段話，跟他在《音樂人生》的自我模樣，實在料不到他彈出來的音樂是那麼客觀。這個年紀的鋼琴家，難掩表達自己的衝動。不過他這種彈法，對技術的要求會更高，因為若無特殊演繹，觀眾會更講究每個音的音質。洗盡鉛華與草草不工往往是一線之差，黃家正愈想走「去我」的演繹路向，更需要在技術下功夫及受人指點。貝多芬第四鋼協被視為具深度的曲目，一般情形下，職業樂團是不會讓少年鋼琴家演奏的。
這首協奏曲及《弦樂小夜曲》由黃家正的好友、樂團的藝術總監彭施皿指揮，樂團的主席兼音樂總監李承謙指揮下半場的德伏扎克。總監及主席的名銜重重叠叠，但看樂團行政委員會的排名，似乎是李承謙較重份量。用有二十年歷史、樂手來自全亞洲，有知名指揮領導的亞青，跟這隊新成立、以本地薑為主的香港節慶樂團來比，可能有點兒那個，但節慶樂團的可觀度不遜於亞青。首先場地的因素不容忽視，節慶樂團於荃灣大會堂表演，亞青於音響較差的文化中化演出。節慶樂團樂手的技術雖遜於亞青，但沒有過度排練的膩態，李承謙的德伏扎克及彭施皿的柴可夫斯基，都能帶出音樂應有的表情及熱情，技術雖有不足，但態度遠勝一般職業樂團。
李承謙表示樂團成員為「音樂節世代」，大多參加過校際音樂節的比賽。黃家正在《音樂人生》對音樂比賽的看法非常負面。勝利至上的心態，的確會沾污音樂的純正，但比賽也是動力，令學生將音樂練到盡善盡美。而且要有比賽的評審，大家才知孰好孰壞。若一味自娛不求完美，何嘗不是有負音樂？就當音樂比賽是百害，校際音樂節催生了香港節慶管弦樂團，至少還有一利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