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英雄 話樂隊–海廷克專訪

芝加哥交響樂團(CSO)自巴倫邦離任後,音樂總監之位懸空,幸得Haitink暫任總指揮,今年他帶團初訪中國,香港是其中一站,為藝術節開幕。對較年長的樂迷來說,Haitink是馬勒專家,以前馬勒全集的唱片不多,Haitink與Concertgebouw樂團的馬勒全集,很多人都有一套。於是跟他做訪問,豈能不提馬勒?

問:1995年阿姆斯特丹舉行全套馬勒交響曲音樂會,你有參與其中。此盛事有一紀錄片,於某處順序播了歷代Concertgebouw總指揮,包括Mengelberg、Van Beinum、你及Chailly指揮馬勒第四的開頭。有人聽完Van Beinum,慶幸:「終於沒有Mengelberg那麼誇張的加快減慢大聲細聲了」。你覺不覺得馬勒在樂譜的指示太誇張?

答:要留意馬勒是一流的指揮,這些指示是以指揮的角度來寫的,包括不少對指揮的警告,但遵守之餘,不要扭曲音樂。Mengelberg是有點危險的話題,因為他的馬勒第四是在晚年錄的,我的小提琴老師是Concertgebouw的樂手,他跟我說Mengelberg晚年時有事事強調的傾向。不過,Mengelberg二十年代跟紐約愛樂錄過《英雄的一生》,很棒的錄音,然而演繹十分嚴謹,所以不應標籤指揮,以為Mengelberg就代表自由的演繹。

問:馬勒的第四的開頭,有兩個速度,一個是「謹慎」,一個是「輕鬆」,中間以漸慢來連接。這些指示卻衍生兩種奏法,第一是以快速奏「謹慎」,再漸慢到「輕鬆」,第二種是視「謹慎」比「輕鬆」慢,漸慢後突然加快。哪一種奏法才對?

答:這問題太學術呢。還有一點,就是sleigh bells沒有漸慢,我年輕時是那樣奏的,不過現在我覺得還是漸漸褪去效果較好。而你剛才哼的漸慢過了火,馬勒只寫下poco rit,一點點漸慢而已。至於兩個速度的問題,沒甚麼大不了,這只是開頭,而且這是用兒童的眼光寫的無邪樂曲,莫小題大做。

問:近來很多一流指揮及樂團都指揮馬勒第十的完整版本,你怎看?

答:我從不指揮這個完整版,以後都不會。馬勒作完曲還會回頭改樂譜,第五改過的細節達一千處,何況第十根本未寫完。我指了慢板多年,總是找不到對的速度,所以我的結論是慢板也是未完成,所以現在連慢板都不指了。

問:幾十年來,你跟世界不同樂團指揮過馬勒,回想起來,以往的樂團跟現在的相比,馬勒交響曲奏得好了還是差了?

答:概括來說,現在的樂團技術好過以前。維也納愛樂很遲才奏馬勒,大約六七十年代才與伯恩斯坦奏遍馬勒交響曲,他們拍下的影片可以見到,樂手奏得很辛苦,影片還拍低了伯恩斯坦排練時的不滿,不過現在維也納愛樂對馬勒已是順手拿來。

問:理察史特勞斯曾親自指揮《英雄的一生》,也錄過三次音,其中一次是現場錄音。有趣的是速度很快,不用四十分鐘就完了。近二十年來,沒有人會指得那麼快,除了一位傻的指揮,堅持照那些速度來指揮。與貝多芬不同,理察史特勞斯為我們留下錄音,反映他對樂曲的意圖。若作曲家表達出不可理喻的意圖,指揮如何自處?

問:錄音也是危險的話題,因為那只是凝注一剎那而已。而且那些錄音,是他很老時做的,據說理察史特勞斯年輕時,是很狂野的指揮,去到老年時,可從影片看到他的動作很節約,有人說去到那時,他根本不甚在乎,以老年的錄音去判斷他年輕的作品,可能有點問題。而且,在78轉的年代,要逐面(三四分鐘)來錄,有的演奏者因此加快了速度,理察史特勞斯是否其一,我就不清楚了。

(筆者也想過 78轉的問題,不過最後一個錄音是二戰時的現場錄音,那時的現場錄音不會逐段錄,而且會用兩部唱盤接力,加上那時納粹德國已掌握磁帶技術,用帶錄也不為奇。訪問前一夜才剛聽過Haitink的《英雄的一生》,不便開名談別的指揮演奏同一曲目,史特勞斯是原作者,才不用避忌。「傻指揮」是小克萊伯,1993年他指揮維也納愛樂,只用了39分鐘,本來Sony做了現場錄音,但克萊伯不准出,不過奧地利電台ORF曾作廣播,於是有海賊盤,喜歡此曲的必聽。)

問:有芝加哥的朋友常聽CSO,就問他應抱甚麼期望聽你指揮。他說:「CSO巨大的聲響你或愛或恨,不過Haitink來了之後,銅管有所收斂,我也終於聽到弦樂了。」CSO以銅管馳名,你接下總指揮之職時,有沒有刻意改善銅管霸道的問題?

答:芝加哥的銅管的確很重,奇在有銅管樂手來找我,說:「我知道我們真的很吵,可不可以想辦法?」芝加哥音樂廳的音響無情,銅管很自然就會過響,但我很着重各部份的清晣,所以要特意維持樂團不同樂器的平衡。

問:最近在看日本指揮岩城宏之的著作《指揮的練習》,他說指揮自國的樂隊是最難的。他沒有指名道姓,但你是荷蘭人,指揮Concertgebouw很多年,才問你這個問題。岩城宏之說,遇上本國的樂隊,大家都說母語,所以排練時就會講太多話。

答:指揮是不應長篇大論的,這問題多數發生在年輕指揮上。他們通常懂得多才談多,卻令樂手大感沒趣。因為這些指揮太着重知識,忘記了「工具」:塑造樂隊的技巧。我常想衝口而出:「別多談,即管信樂手的能力!」不用多說話也能向樂隊傳達心中所想,才是真指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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