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費者不願意承認會被廣告影響,多數人會覺得自己花的一分一毫都是自己的理性決定。樂迷亦很少會承認自己會用「有否在大牌子出唱片」來判斷演奏者的實力如何,因為自己識貨、有主見。Nelson Freire一直有「識貨者才欣賞」的聲譽,要不是他近十年Decca為他出碟,他大有可能逐漸被人遺忘,只剩下音響發燒友會記得他三十年前那張「發燒碟」。
你未必同意筆者如此酸溜溜的開場白,但Freire在不少人心目中和阿嘉莉殊、波里尼、齊默曼等「神枱級」大師並列,對他們來說,Freire夠不夠出名、要不要人幫他翻生並不重要,Decca只是為皇者加冕而已。上述三人絕不屬於「識貨者才欣賞」的類別,但Freire似乎仍有那種光環。
他於九月八日的獨奏會由康文署主辦,於文化中心舉行,當晚的入座會否令人跌眼鏡?從數字來看不算差,但沒開合唱席仍不能滿座,看不到鍵盤的位置的320元門票(第二貴)滯銷。從樂迷的角度,在充裕宣傳下,「神枱級」只得這種賣座令人唏噓,但慨嘆香港人不識貨之餘,又會否暗自慶幸趁墟者曉得迴避,會來的都是識貨之人,包括自己?
快速是掩飾
上半場有莫扎特《A大調鋼琴奏鳴曲》(K331),即是有《土耳其迴旋曲》那首,以及貝多芬《第三十二鋼琴奏鳴曲》。莫扎特及貝多芬是很自然的配搭,兩曲都有變奏曲樂章,但貝多芬最後一首奏鳴曲的「深度」去到天堂的層次,莫扎特的那首卻是淺白到極,真的可以把它們放在一起嗎?不過能將淺白化為深度,是大師的必要功夫。
Freire的莫扎特聽來很樸素,速度稍快,連奏或如歌奏的感覺不明顯。雖然樸素往往是大師經過從簡入繁、再返璞歸真,但筆者覺得他的樸素並未經過洗練,是一種「貧」,不是「精」,好像他本人都不覺得有趣味,太像一首開場曲了。不會苛求年過七十的他仍有十足的技術,但筆者有種很不安的感覺,就是他想有快速去掩飾技術的衰退。
想掩飾,不是要彈慢一點嗎?不是的,技術衰退了,彈慢一點也不會有太大幫助,還會更加明顯。彈得快而有瑕疵,大家反而高抬貴手。如果有意想將第一及第三樂章的裝飾音彈好,根本不會用那麼快的基本速度。有兩位和Freire年紀相若的鋼琴家,也會在古典曲目彈得很快。Buchbinder彈得快,但兩年前聽他依然彈得穩妥。波里尼錄唱片時很完美主義,但現場的他錯漏百出,不過他卻有一種「錯就錯吧」的釋然。在有重覆奏的段落,Freire第一次彈要是失了手,第二次他就會有一種「手指要俐落一點」的意識。
腳踏的魔力
貝多芬的第二樂章主題,比起剛才莫扎特第一樂章的主題,Freire則彈得綿延得多,但如歌的主題本來就是兩首奏鳴曲的共通點,落在Freire手就像兩個世界。Freire務求將變奏之間有順暢的過渡,例如所謂的boogie-woogie節奏以強音爆發出來之前,Freire加了一個漸強,本來應該是突然從弱音轉強的。當短促音符逐漸轉化成顫音之前,Freire有點壓抑那種像狂喜的衝動,不過他能保持末段的寂靜。筆者不覺得拍手拍得太早,因為也不是那麼餘音裊裊,Freire的結尾較像終結,多過消逝。
下半場有普羅歌菲夫《瞬間幻影》六個選段、格拉蘭多斯《嘆息、少女與夜鶯》及蕭邦《船曲》、《第四敘事曲》及兩首馬祖卡。除了將上下半場分成古典及浪漫,或者尚有一種分法,就是Freire在上半場用得很少腳踏,聲響較乾,但要留意這個「乾」並不是一種評價。下半場的聲音則是厚厚的一層一層,應是靠腳踏做成。或許有人覺得是好,但對筆者來說三個作曲家的作品都像是從一個模印出來的,旋律聽來很甜,但大部份伴奏化作一層層的霧。兩首安歌都是巴哈,但都是浪漫派的改編,先有Siloti改編的《G小調前奏曲及賦格》,接着是Myra Hess改編的《耶穌,我們仰望的喜悅》。
Freire不是「神枱級」那個級數?絕對不是,Freire那種有點old-school的蕭邦很悅耳,或者你會欣賞他的「簡單」莫扎特。在筆者心目中,他是和阿嘉莉殊、波里尼及齊默曼等同級的,只是筆者不算識貨之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