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月頭聽了兩場選曲甚為特別的管弦音樂會，先要講香港城市室樂團。他們
在首席指揮尚托勞的帶領下，常排出具新意的節目，選曲不單對於觀眾陌生，樂評人也不得不多做準備，因為以前可能只聽過一次半次，甚至未聽過。十一月六日的音樂會由愛爾蘭鋼琴家歐路克（Miceal O’Rourke）擔任獨奏，主題為「蕭邦頌讚」。
上半場為浦朗克《小交響曲》，尚托勞的處理方法似乎是偏重弦樂，雖然清脆的弓法頗適合樂曲的活躍，但聲響則過硬。木管相對較弱，第一樂章不同木管的獨奏，都突破不到只作伴奏的弦樂，但木管的力度在終曲有改善。不過托勞頗注重細節，例如尖銳及如歌的造句分別，還有遵從第一樂章後「稍停後立刻開始」第二樂章的指示。令筆者奇怪是觀眾的反應，以這曲的新古典或偽古典風格，照理會很易聽、很討人歡喜。不過樂曲完後，觀眾要猶豫很久才敢拍掌。
下半場以杜柏克《給星星》開場後，歐路克出場。蕭邦《克拉科夫舞曲》（Krakowiak）一個月內，第二次在大會堂響起，上次是「美樂聚」的鋼琴加弦樂五重奏版。歐路克彈得很保守，帶不出樂曲的歡樂而略帶粗獷的氣氛。接着《平靜的行板及華麗的大波蘭舞曲》的鋼琴獨奏版，是蕭邦名曲之一，但聽畢兩首協奏樂章，覺得選曲好像不合歐路克胃口，他對競賽式的bravura有避之則吉的傾向。兩首加奏為蕭邦馬祖卡及菲爾德（John Field）夜曲各一，較文靜的音樂似乎較適合歐路克。他的特色在於琴音輕盈，以史坦威鋼琴彈出不像史坦威的纖幼音色，頗有早期鋼琴的味道。歐路克的唱片以菲爾德為主，下次不妨以菲爾德作節目主題。
為郭文景犠牲杜堤耶
之前一日在文化中心聽過港樂在新視野藝術節的節目，主打是由港樂委約，郭文景《第二竹笛協奏曲（野火）》，由唐俊喬擔任獨奏，下半場為柯普蘭《第三交響曲》。加上原定杜堤耶（Dutilleux）的《蛻變》（Metaboles），這場音樂會本來是近年港樂設計得最好的現代節目，不過一入場就收到壞消息，不奏《蛻變》，改為巴伯《弦樂慢板》。理由是迪華特研究《野火》的樂譜後，覺得此曲情感激憤，以沉思式的《弦樂慢板》配合會較平衡，並慶祝巴伯一百冥壽。
類似情形曾於2008年6月發生，艾德敦開場前將史特拉汶斯基《三樂章交響曲》，換成港樂奏過不少的《火鳥組曲》。若將一首頗花工夫排練的樂曲，換成另一首不排練也不會奏得差的樂曲的時候，箇中原因不難猜度。在之前一個星期「迪華特的舒曼」場刊的節目預告，開場曲目仍是《蛻變》，莫非迪華特在《野火》首演那個星期才開始研究樂譜？
聽當晚演奏的電台重播，才知迪華特是第一次指揮柯普蘭《第三交響曲》。《野火》是世界首演，樂隊和指揮當然沒奏過，就算不奏《蛻變》，他們也要用很短時間，準備兩首大家未合作過的樂曲。設計這晚的節目時，樂團對迪華特太有信心，他對自己也太有信心。從聽者的角度，杜堤耶、郭文景及柯普蘭是叫人興奮的組合，但從樂團管理的角度，則需要更充足的準備，預留更多排練時間。現代經典被犠牲，不單是樂迷的損失，也令樂團錯過提升水平的機會。
欣賞新音樂的基礎何在？
然而，迪華特轉樂曲的理由也具說服力，但並不是因為《野火》太激憤，而是它不夠《蛻變》激憤，杜堤耶使用大型樂隊的功力，會影響觀眾對《野火》的觀感。節目介紹中，郭文景指自己「回避竹笛通常的悠揚和清朗」，聽過作品後，筆者對這個說法的理解，是他避用竹笛的高音域，這可能是此曲最出人意表之處。若論竹笛與樂隊的關係，可以用「點火」來形容，竹笛帶出短促、旋律連貫性低的「火種」，由樂隊擴充色彩及旋律。竹笛很少和樂隊相撞，或者就是避用高音域的結果，竹笛高音的穿透力，較西樂團的長笛強，相信只得短笛或降E單簧管能與之相比。大膽推測，郭文景最想回避的是竹笛的「中國性」，因為一吹出高音域的悠揚清朗，即有中國山水的聯想，或者這就是《野火》令筆者有意再聽的原因。
下半場的柯普蘭《第三交響曲》，迪華特帶出第一樂章、以及由《平凡人號角》衍生的終曲的雄偉。不過此曲另一特徵節奏感就相對不足，節奏強勁的第二樂章，以及拍子經常變動的第三樂章，樂隊始終未掌握到奇怪的節奏，雖然無恙渡過第三樂章，但樂師難掩數拍子及run through的感覺，柯普蘭聽來容易，但演奏不是想像般容易。就算是新視野藝術節，也毋須清一色現代曲目，只要確保前衛音樂佔相當份量，推廣現代音樂與「新視野」亦無直接關係，平時也可做。
推廣現代音樂，委約新曲只是一環，為觀眾打好欣賞新音樂的基礎更為重要。今日的作曲家難逃二十世紀前衛音樂的影響，技法及美學不一定照單全收，但不會視若無睹。若缺乏對二十世紀音樂的認知，則難以理解當代作曲家的意圖，只能接受音樂語言十分落後的新作品，委約幾多新作都是對牛彈琴。目前港樂的現代曲目，局限於非常易聽的巴托《樂隊協奏曲》、普羅歌菲夫《第五交響曲》或巴伯《弦樂慢板》之類，旋律性低但管弦色彩滿溢的《蛻變》尚待香港觀眾發掘，希望它不會是迪華特任內另一爛尾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