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奎斯做電影編劇

剛去世的拉美文學巨人馬奎斯(Gabriel Garcia Marquez),為寫鉅著《百年孤寂》(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)不事生產,弄至債台高築,最後連寄出手稿的郵費也要張羅的事跡廣為人知。他為了寫代表作而放棄的安穩工作,就是為墨西哥蓬勃的電影工業做編劇。他的文學作品屢被改編成電影,他本身也是電影迷,最喜歡的導演是奧遜威爾斯(Orson Welles)及黑澤明,亦愛看法國新浪潮的作品。

他和電影的關係早在哥倫比亞開始,他寫過不少影評,更於1954年和友人合資拍攝獨立短片《藍龍蝦》(La langosta azul),是一部默片,片長三十分鐘,故事由馬奎斯構思。故事講述一個外國人,在行李帶着一批具放射性的藍色龍蝦,但它們在酒店內跑了出來,外國人追了一隻到海邊,最後目送它被風箏纏住,隨風而去。

馬奎斯於1961年移居墨西哥,那時他已完成中篇小說《沒人寫信給上校》(No One Writes to the Colonel)及長篇小說《惡時辰》(In Evil Hour),但他未能以文學創作糊口,在墨西哥他靠朋友介紹進入電影工業,但幾年來的編劇生涯,仍未為他帶來名氣,也一如世界各地的編劇般,寫了的劇本不一定被採用,有時為他人的劇本重寫,自己的劇本也會被重寫,拍成的影片不一定有他的名字。

1964年的《金雞》(El gallo de oro),由名導Roberto Galvadon執導,劇本由三人撰寫,導演、馬奎斯及另一位拉美文學大師富恩特斯(Carlos Fuentes)。馬奎斯在墨西哥與富恩特斯結成好友,友誼維持了五十年,直至富恩特斯先走一步。《金雞》的故事由Juan Rulfo所著,Rulfo為魔幻寫實的先行者,他的著作給馬奎斯帶來衝擊,是令馬奎斯放棄「搵食」生活,追尋文學夢的重要助力。

主角Dionisios是貧苦的街頭公告員,在鬥雞場撿了一隻鬥輸了的瀕死鬥雞,決意將牠救活。鬥雞奇蹟康復,重返賽場,更大獲全勝。Dionisios視在鬥雞場表演的女歌手Bernarda是幸運星,Dionisios的鬥雞殺敗的,便是Bernarda情人Lorenzo的鬥雞。Lorenzo是專業玩家,他着Bernarda以美色哄Dionisios為他効力。這隻鬥雞為Lorenzo贏了他的死對頭,奪去那人的財富及大屋。但Bernarda及Dionisios卻覺得失去自由,離開Lorenzo,最後兩個男人要在鬥雞場再決勝負。

無名文人和年青導演
利普斯坦(Arturo Ripstein)憑着監製父親的關係,在1965年便拍了第一部作品《大限難逃》(A Time to Die),那年他才二十二歲。父親要利普斯坦拍西部片,因為是個穩妥的類型,《大限難逃》是馬奎斯第一個原創劇本。寫好的劇本,卻有太多哥倫比亞方言,只好由富恩特斯潤飾對白。富恩特斯卻不會嫌馬奎斯是個哥倫比亞鄉巴佬,反而覺得他的語言甚有十九世紀拉美西班牙語的華麗色彩。

主角Juan殺了人,坐了十八年牢,事緣是他騎馬贏了極其小氣的Trueba,Trueba深深不忿,用盡卑鄙手段挑釁,逼得Juan答允和他作生死決,槍法精湛的Juan一槍了結Trueba。Trueba有兩個兒子,哥哥Pedro的復仇意志堅定,弟弟Julian在十八年前年紀還小,一直被大哥瞞騙,以為Juan是壞人。Juan回到家鄉,多數人都勸他離開,他不聽,於是Pedro用回爸爸的卑劣手段,逼Juan和他決鬥,歷史會否重演?

馬奎斯祖父就遇過Juan的情況,但只用坐一年監。利普斯坦年紀輕輕,卻藝高人膽大,屢屢將攝影機在狹小的空間內轉左轉右,物件或人物可以放得很遠,在銀幕只剩一個小黑點,畫面深焦至極,分鏡也甚為自由,180度線說過就過。雖然馬奎斯對影片不算滿意,仍鼔勵利普斯坦將電影參展,拿了大獎。我們不用理會馬奎斯的評價,《大限難逃》不落俗套,短小精悍,是亮麗的導演首作。

利普斯坦於1999年把《沒人寫信給上校》改編成電影,把原著的時代及地點稍作修改,影片的調子感傷絕望,稍為減少了原著中的荒誕嘲諷。利普斯坦版本的上校,在1920年代墨西哥內戰中効力革命軍,某屆政府曾應允給予革命軍舊軍官退休金,他等了廿幾年,都沒有消息,每逢星期五都等郵差派信。他的兒子是反政府份子,大半年前在鬥雞場被親政府人士謀殺,他留下一隻鬥雞,上校等待數個月後的鬥雞大賽,贏了就有大筆獎金,但上校及妻子已山窮水盡。昔日的革命同志,變成肚滿腸肥的政府鷹犬,他向上校提出買走鬥雞。鬥雞不單是兒子遺物,更是反政府人士的寄托,兩老怎樣決擇?

在精神病院借電話
成名後的馬奎斯,間中也會和導演合作原創劇本,馬奎斯或會將它們再寫成短篇,所以這些電影不能視作文學改編。利普斯坦的同輩中,以Jaime Humberto Hermosillo的名聲和他最接近,Hermosillo就和馬奎斯合作過兩次。第一次是1979年《瑪利亞吾愛》(Maria de mi corazon),附英文字幕的版本可在Youtube收看。

小偷Hector在夜晚做案後,回到家中竟發現不速之客。她是舊情人Maria,八年前她不辭而別,這次她在婚禮當日被未婚夫拋棄,傷心至極,來到Hector家中,兩人旋即舊情復熾。Maria是個魔術師,鼓勵Hector轉行,跟她組成情侶檔表演魔術。他們結婚後,Hector在外頭接了工作,叫Maria開車帶道具和他會合。途中小貨車在公路拋錨,她截了順風車,司機說去到目的地她可以借那兒的電話。車上的乘客全部迷迷糊糊,去到目的地才知,那是一所精神病院,Maria被當成病人,叫天不應,叫地不聞。Maria好不容易才能偷偷打電話,可是Hector卻以為她再次不辭而別,怒喝一句便掛了線。

馬奎斯將故事重寫為短篇小說《我只是來借電話》(”I Only Came to Use the Phone”),將故事集中在電影後半,即Maria小貨車拋錨一刻開始故事,寫她逐漸從不瘋慢慢失去理智,部分細節亦與電影不同。《瑪利亞吾愛》的可觀性甚高,影片開頭寫Maria變魔術,兼備魔幻及幽默,Maria及Hector的愛情拍得非常奔放,她身陷瘋人院的經歷卻又甚為恐怖。Hermosillo的場面調度和利普斯坦不惶多讓,愛看長鏡頭的你,一定會留意到臨近片末一個幾乎五分鐘的長鏡頭,情感從苦盡甘來頓變大失所望。馬奎斯及其作品在電影世界留下的足跡實在不少,如有機會將繼續詳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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