駕馭聲音 不拘言語

一提起三十年代的法國電影,自然想起雷諾亞或Rene Clair,心水清的影迷會問,還有Pepe le Moko呢?尚嘉賓是這部戲的標誌,使導演Julien Duvivier至今還掛着「Pepe le Moko的導演」的名牌。在DVD時代,我們才發現Duvivier還有La Bandera(也是尚嘉賓三十年代之作)及Don Camillo(1950年意大利語的喜劇)。不過Duvivier就只得這三部戲嗎?五月,紐約現代藝術館舉行了Duvivier的回顧展,廿二部戲中筆者看了一半。

Duvivier早在默片時代已成名,誠如回顧展策劃之一所說,Duvivier在默片時代已經成熟,雷諾亞則仍在摸索階段。這系列看了三部默片,其中1925年的《甘筍毛》(Poil de Carotte)值得一談,它不僅是Duvivier的成名作,他在1932年翻拍成有聲片。這戲改編自Jules Renard的小說,甘筍毛是家中孻子,出生時父母已感情破裂,父親對他愛理不理,無視母親對他的虐待。甘筍毛未嘗家庭溫暖,作文時寫道:「家庭是仇人共處之地」。

若將兩個版本比較,或可一探法國在默片及有聲片間的轉接,有聲版的對白很少,就像將默片配音般,這現象與Duvivier第一部有聲片David Golder一樣,對白極少,如默片般用很多時間在面部表情上。若荷里活的早期聲片有說話太多的傾向,而Duvivier的作品又能反映當時法國電影的技術,法國聲片可能是先從太少對白,逐漸轉型到日常的對話節奏。

另一方面,Rene Clair的三部早期聲片傑作:Le MillionA Nous la LiberteSous les Toits de Paris都對聲效有很創新的運用,Duvivier同樣對聲音下過功夫。David Golder為猶太富商,心狠手辣,但一次大病後令他放棄事業。他為了女兒幸福撐着身子到蘇聯談生意,因此油盡燈枯。Golder臨終時身處輪船,坐滿了移居西方的東歐猶太人,他四十年前正是一樣的到法國尋找機會。聲帶混合數種聲音,包括Golder的遺言,輪船的氣笛及猶太cantor的歌聲,很難想像1930年的聲片會對聲軌有如此複雜的構思。

1932年的Allo Berlin Ici Paris是與德國的合拍片,講述巴黎及柏林的接線生之隔空情緣,除了幾乎對稱的敍事手法,就是不斷弄聲音笑料。若將這片與Rene Clair那三部相論,法國早期聲片的第二階段就是為聲音而聲音,而非為對白而聲音。但搞笑以外,Duvivier已掌握畫外音等以聲音補充畫面的技巧。再過幾年的Duvivier電影,對聲音的實驗少了很多,另外錄音技術的進步,使對白的速度明顯加快,對白也密集很多,從此Duvivier的電影充滿機智對白,與早期聲片的對白不足大為殊異。

Pepe le Moko外,尚嘉賓與Duvivier的另一佳作是La Belle Equipe。五個失業工人贏了彩票,尚嘉賓主張與其分錢,不如合資開露天舞廳。此片拍於1936年,法國的左派合組聯盟贏得大選,是為短壽的Popular Front。也許La Belle Equipe也反映了這個時勢吧?到舞廳落成前,五人的關係逐漸瓦解,尚嘉賓本如道德領袖,卻搭上朋友分居妻子,最大衝突就在舞廳開張時爆發。Duvivier原來的結局是femme fatale得逞,但電影一敗塗地,老闆叫Duvivier重拍樂觀新結局,再於巴黎市郊上映,也是失敗收場,這次回顧展同時放映兩個結局,也是美國觀眾首次看到原來的結局。男人裁在女人手上,不也是Pepe le Moko的宿命嗎?兩部戲的尚嘉賓,都因自己的好色而滅亡。

其實La Belle Equipe已經超越Pepe le Moko了,但還有兩部力作。La Fin du Jour的故事發生在退休演員的安老院,戲行揮金如土,大明星老時亦難以溫飽,於是大明星與小演員於同一屋簷下,新仇舊恨一觸即發。導火線是風流成性的Saint Clair入院後,勾起院友Mamy的痛苦回憶,因Mamy的太太當年被Saint Clair搶走,但不被情聖珍惜,因獵槍走火而死,還是另有內情?Michel Simon飾演最多說話又最不守規矩的Cabrissade,在嬉笑底下藏着怨恨,原來他做了一輩了候補,正印主角太健康,沒給他半次上台機會。Duvivier不單將複雜的人物關係一絲不亂的排出,人物心理充滿殘酷黑暗,卻能用輕鬆手法道出,若你喜歡情節複雜又人物深刻的電影,這片值得一看再看。

Un Carnet de Bal的放映請來Stephen Sondheim作開場介紹,他曾在Telluride策劃Duvivier迷你回顧展,這次的大型回顧圓他多年生願。他十二歲時第一次看Duvivier的Tales of Manhattan,之後才看他的法國片,每看一部都想將它改編成音樂劇,Un Carnet de Bal也不例外。而Pepe le Moko中,Sondheim最喜歡的片段,是尚嘉賓筋疲力盡的坐着,白裇衫隱約看到JG的暗字。

Un Carnet de Bal是一部portmanteau電影,多個故事都圍繞美女Chrisitne。她喪夫不久,發現了她在二十年前的舞伴名單。她丈夫非她真愛,她決定去找這些舞伴,看他們活得怎樣。Christine是無心的femme fatale,這些男人為她毀了一生,她的到訪甚至令其中一人Thierry殺死多年的女伴。Duvivier在這片最特別的地方,是幾乎不用畫面的倒敍,只靠男人用言語去講這些年來的經過。但Duvivier也有不用言語的威力,Thierry一段攝影機全段傾斜拍攝,此外Duvivier單用影像,就說明了Thierry這位黃綠醫生靠甚麼維生,難怪Sondheim說,看過這段就會明白Duvivier如何偉大。

Duvivier這些三十年代影片,鏡頭運動已非常流暢,若與Max Ophuls相比,可以說Duvivier這些鏡頭運動流暢之餘,並無Ophuls着跡,而這些移動及重新構圖十分準確,不為意的取替了很多剪接,又不會令人有plan sequence中空鏡連連的感覺。我不想靠貶低雷諾亞去捧Duvivier,但我很樂意用《大幻覺》及《遊戲規則》去交換Duvivier這些作品,因他是很罕有的集電影技術及戲劇深度的導演,Duvivier會否是戰前法國電影的最高大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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