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有不少混血音樂家打出名堂,例如指揮Gilbert及Markl、鋼琴家Ott姐妹、小提琴家Steinbacher,母親都是日本人,父親為日本人的混血新星則少得多。三十出頭的大提琴家石坂團十郎(Danjulo Ishisaka),母親為德國人,在德國出生及成長。二月二十六日,他於演藝學院賽馬會綜合劇院,演出一場獨奏會,由其兄石坂清人鋼琴伴奏,為藝術節節目之一。
暖場曲為舒曼《幻想小曲》,團十郎未入狀態,造句略為刻板,亦被兄長的鋼琴蓋過。之後的高大宜《無伴奏奏鳴曲》可能是全場節目焦點所在,去年的藝術節,Nicolas Altstaedt臨時抽起此曲,筆者上一次在現場聽此難曲,應該是十年前的馬友友了。團十郎以頗快的速度開始第一樂章,覺得他較在意維持音樂的前進,不想向觀眾展現樂曲的眾多高難度動作。團十郎似乎想保留高大宜寫下的音符長度,避免着跡地縮短或延長。可是不想炫技之心,對此曲弊多於利。
第一樂章的宣敍性質較重,多過要聽者去留意旋律,樂句彷彿是演員獨腳戲的一句句台詞,或一個個引人注目的動作。他也未能以不同音色,去分清高中低音的樂句。團十郎太在意要客觀地拉奏音符,反而捕捉不到樂曲的戲劇感。不少現代的大提琴曲目,尤其是無伴奏曲目,都有「演戲」多於「奏樂」的特質,從此曲的表現,覺得團十郎未能在現代曲目有突出成就。
團十郎在第三樂章倍加勇敢,奏完第二樂章不小休就立即開始,速度更加飛快,以雙音做成的drone(持續低音)卻拉不出。飛快的速度不代表自信,更可能是信心不足、甚至崩潰,想盡快結束惡夢。第三樂章,慣常將玩弄琶音的一段(樂譜第十四頁)省略,團十郎沒有這樣做,不過在之後的tremolo(顫音)的段落,忘記將弓放近音橋演奏(sul ponticello)。去到樂曲結束前一分鐘,撥弦滑音段落的結尾,團十郎把琴弦弄斷了。大提琴斷弦比小提琴罕見,但就算不斷弦,他的琴已走音得非常離譜。雖然全曲的演奏未如理想,但當眾拉高大宜無伴奏,無論好壞都勇氣可嘉。
最適合古典風格
中場休息回來,團十郎不單判若兩人,甚至判若兩琴,上半場C弦的最低音,無論怎揉怎拉都聲音沙啞,其他的音域揉出來的聲音也是緊繃繃,但一到下半場高中低音都能放鬆的震動,投射力足又不會揉得太闊。下半場第一曲貝多芬《第四大提琴奏鳴曲》拉得緊湊有火氣,清人的鋼琴伴奏能貼近大提琴的造句,第二樂章的慢板引子中彈得乾淨俐落。
接着的布拉姆斯《第二大提琴奏鳴曲》,比《第一》較少在音樂會聽到。論難度,此曲與高大宜的超技術剛好相反,但如何將這首略為平凡(較諸《第一》而言)的樂曲變得悅耳,殊不容易。團十郎再以爽朗的速度開始第一樂章,豪邁的精神彌補旋律之不足,較快的基本速度也令過渡的部份有回氣作用。第二樂章的慢板,兩兄弟沒有因為裝飾性的短音(三十二分音符)過多,而把速度拖得太慢,確保旋律的歌唱性,而團十郎營造出的平和氣氛,令此慢板可與布拉姆斯其他慢板相提並論,譬如小提琴協奏曲。最後兩個樂章,團十郎沒有顯著地加強熱度,來和頭兩樂章抗衡,就有點反高潮。
上下半場有如此差別,或者與樂曲風格有關。下半場的貝多芬及布拉姆斯,大提琴與鋼琴的關係密切,大提琴的旋律較規則,造句自由度不高,團十郎能在較緊的框架中找到空間游動,感覺到他不受拘束,但不會放縱。舒曼的框架略鬆,每句雖然長長的,但若不去酌量添加呼吸或漲退,則會變得呆板。先前談過高大宜的無伴奏,太忠於音符長度固然削弱戲劇感,演奏者更需要好好思考每句的抑揚,不能單靠小節線。所以團十郎在古典框架中如魚得水,浪漫派的無拘無束卻顯得綁手綁腳。安歌是布拉姆斯的藝術歌曲《花兒開了》,也是放鬆而不放縱的如歌演奏,拉「歌仔」的天份不是人人有,憑此可以食一世,麥斯基是最佳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