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樂開季兩套音樂會原定由迪華特指揮,但八月中,樂團宣佈迪華特做了小手術,要休養一個月,缺席全部開季演出。指揮抱恙而盡早請假,給樂團充裕時間準備是好事,但替補人選則惹來質疑。雲尼斯(Lawrence Renes)指揮過港樂三次,筆者都找不到理由落筆,只在電台淺談過半年前的布魯克納《第五交響曲》。雲尼斯是迪華特的舊部,出道十幾年也只是浮浮沉沉,現在沒有固定樂團,跟港樂的關係不算密切,至少樂師對他的反應並不熱烈。為甚麼機會不能留給港樂的副指揮蘇柏軒呢?他一定夠時間準備。
鐵定雲尼斯替補後,開幕《大地之歌》的宣傳策略也有轉變,原來的海報中,迪華特和兩位獨唱大小相若,但修正過後,知名度最低的雲尼斯置中,兩位一線歌手縮在一旁,並新加一句宣傳口號「新馬勒鐵三角」。男高音Stuart Skelton曾在MTT的馬勒全集唱《大地之歌》,並將於十二月和柏林愛樂合作此曲,拉圖指揮。女中音Michelle DeYoung多次和布烈茲、巴倫邦、海廷克合演馬勒,上次在紐約看她,就是巴倫邦指揮的《大地之歌》。雲尼斯呢?
宣傳品稱他為馬勒權威,但理據牽強。他一張馬勒唱片都無,學術研究亦欠奉。馬勒雙周年間,大城市的馬勒節不見他的參與。如果是馬勒權威,早就是名滿天下的大指揮。反之亦然,無名指揮難有機會指揮某些馬勒交響曲,例如《第八》或《第九》,又怎樣成為專家或權威?理解樂團需要彌補沒有迪華特的票房損失,但將三線指揮說成權威則難以信服。雲尼斯上次奏布魯克納,樂團更用「德奧音樂權威」來形容他。
過長的暖場樂曲
聽了九月三日的尾場演出,上半場為莫扎特《第四十一交響曲》,用四十人弦樂,木管沒有加倍。雲尼斯先聲奪人(應該是嚇人),第一句強音樂段後,突然收慢奏弱音,幸而這種「陰陽」奏法往後稍為收斂。這樂章雲尼斯的速度偏慢,可能是他想做出樂譜指定的四拍子,因為慣常的輕快速度,實質偏向二拍子。認為第二樂章奏得最好,指揮雖然為了幫助樂手,將拍子打散成半拍,但確保樂手以一拍來造句,保持流暢的感覺。湯庫曼上季指揮港樂時,在莫扎特《第四十交響曲》的行板也有類似奏法。
小步舞曲雲尼斯也像古樂指揮般,以一拍而非三拍演奏,但他的節奏太誇張,搖得令人頭暈,若換成《大地之歌》第一樂章,效果卻會很好。連終曲雲尼斯都保留重覆奏,所以有點沒完沒了,全曲用了近四十分鐘。但重覆並非主因,最重要是中型弦樂編制,難以奏出雲尼斯想要的雄偉、穩重,每部弦樂各減四人,令低音相對偏弱。弓法不見齊整,末席太holiday mood,首席的頓奏則太誇張,第一樂章最為嚴重。《大地之歌》只得一小時,莫扎特的交響曲是常見的填場。由於保留重覆奏,單論長度這首莫扎特已超長,演奏水平更難以支持四十分鐘,迪華特絕不會將暖場樂曲拖得太長。
注意細節是馬勒關鍵
《大地之歌》第一樂章,足見雲尼斯的自信。這樂章的開頭頗棘手,迪華特會做很多動作令樂手準確起步,雲尼斯簡單直接,不單是自信,也是對樂隊有信心,奏出來比迪華特更準確更有力。雲尼斯對細節也較師傅細緻,樂章中段「天空長藍」之前,樂隊幾近寂靜,令單簧管獨奏能以神秘的極弱音開始,由弱轉強,至舉高管口喧鬧結束。男高音Skelton較兩年前的Stephen Gould優勝,即使Gould是筆者甚欣賞的華格納男高音,但Skelton的咬字無出其右,德語麻煩的r音及結尾的t音,Skelton沒有遺漏,是少數兼備力量及表意的男高音,換成Simon O’Neill也未必能敵。通常《大地之歌》的男高音都被女中音搶鏡,Skelton是例外。
馬勒指定的女聲是女低音,但此類歌手幾已絕跡,多以女中音代替。觀今天的知名女中音,質感最接近女低音的可能只得Christianne Stotijn(海廷克近年的首選)或Anna Larsson。都是一線歌手的Michelle DeYoung雖然先天不足,但她曾以女高音出道,她的低音已可接受,儘管第二樂章的「我需要解渴」都是落不到底。DeYoung在頭兩曲的咬字非常草率,她在紐約絕非如此,有看扁香港人之嫌。
第四樂章雲尼斯的加速,像迪華特般太心急,忽快忽慢,在女聲最繞口的部份,一來DeYoung用氣的準備不足,二來雲尼斯的支援又不夠,令她既不夠氣,又唱不出匆忙之感。結尾的《告別》DeYoung收復失地,文字變得清晣,在中段的敍述,她以輕聲表達內斂的悲痛,「為何非走不可?」一句恰到好處。但她和上次一樣,將摰友的回鄉因由唱得太痛苦,「我心靜如水」唱出來正好相反。
雲尼斯留心樂隊的每一步,開頭雙簧管的鳥鳴,細心分清花音的不同速度,雙簧管和長笛拋離樂隊的加速亦做得到。迪華特兩年前的演出中,低音大提琴表現欠佳,今次終可在《告別》拉出凝重的氣氛。樂章中段的樂隊間奏,雲尼斯的步伐穩打穩紥,逐漸加熱至激情,但不會沉溺,弦樂如潮湧的漸強或突強做得很足。要挑剔的是這段間奏的開頭,雖然是樂章啟首的局部重覆,但樂章開頭是黃昏,去到這一段天色已沉,指揮錯過了環境的微秒變化,讓英國管及單簧吹得太光亮。即使雲尼斯並未成名,馬勒的經驗未足,是次《大地之歌》唱及奏都不俗,到底是樂團深思熟慮後請他,還是迪華特的精心部署都已不要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