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李斯特二百歲冥壽,法國鋼琴家卡薩利斯(Cyprien Katsaris)於上週六(三月十二日)帶來一場李斯特獨奏會,地點是文化中心。彈《B小調鋼琴奏鳴曲》、《第二匈牙利狂想曲》或《鐘》之類,就能滿足大部份觀眾。聽厭了?如果連《葬禮》、《超絕技巧練習曲》、《第一梅菲斯特圓舞曲》、《慰藉曲》、《唐璜幻想曲》,甚至《巡禮之年》的《奧伯曼之谷》、《泉眼》、《彼德拉卡十四行詩》和《但丁奏鳴曲》都取消資格,還有甚麼好彈?
多的是。但最難是要說服音樂會搞手,沒有名曲的李斯特獨奏會是好聽及有人會聽。這晚的節目不是一般主辦者想得出來,一定是卡薩利斯本人設計。不過訂票小冊及場刊卻沒有剖析節目的佈局,訂票小冊更將下半場兩首作品從原來的次序抽出,放在「李斯特原創曲」的一類。知道真正的次序,卡薩利斯的意圖便呼之欲出,上半場是「後期李斯特及向華格納致敬」,下半場是改編曲。
卡薩利斯不會要觀眾硬吞後期李斯特,先來一首《向李斯特致敬》,其實是卡薩利斯用李斯特的風格將名曲改頭換面,有聖桑、Tarreaga、拉赫曼尼諾夫、柴可夫斯基,還有「那首」中國歌,自己猜吧。雖說是即興演奏,並非即席從無到有,應當是興之所至,想彈哪首便彈哪首,想停就停。觀眾既不用一下子聽苦澀的後期李斯特,卡薩利斯也可以熱一熱身吧?
苦茶後的嘉應子
《葬禮前奏曲及進行曲》是李斯特逝世前一年的作品,卡薩利斯沒有因為是後期作品就放過炫技,進行曲的加速令人目眩。有說李斯特的後期作品,反映了晚年的灰暗心境,《灰雲》的沉鬱過後,卡薩利斯從中期作品幫李斯特找解藥:《孤獨時蒙主祝福》。卡薩利斯將複雜的伴奏有條不紊的彈出,後半部份的喜悅掌握得剛剛好,不會淪為狂喜,炫技沒有淹沒內涵。對聽者而言,《孤獨時蒙主祝福》有如苦茶後的一粒嘉應子。
「向華格納致敬」以四首後期短曲開始:《失眠》心緒不寧,所為何事?預感到華格納不久人世(《黑色貢多拉》第一版),哀痛的《華格納.威尼斯》寫於接獲華格納死訊的一刻,《華格納墳前》遙敬一代音樂偉人兼女婿,逆向引用《帕西法》的開頭,李斯特是旋律原本的主人。別人多數彈《黑色貢多拉》的第二版,因為組織得更佳,旋律倍加凄美;卡薩利斯選第一版,足顯他思想周詳,因為第二版是寫於華格納去世之後,彈第一版才能完成「不安、預感、死亡、致敬」的流程,加上《華格納墳前》有《黑色貢多拉》第二版的元素,彈第一版便不會重覆。
華格納環節以《伊索德愛之死》畫上句號。年輕人以為《B小調奏鳴曲》就是李斯特的極致,彈得好就天下無敵,輕視李斯特的改編曲。彈得到《B小調奏鳴曲》的滿街都是,若他們聽過卡薩利斯的《愛之死》,相信不會再浪費時間。又想起另一位愛彈後期李斯特的名家:波里尼。他常在音樂會的下半場,一陣風的彈幾首後期小曲,再彈皆大歡喜的《B小調奏鳴曲》。不論技術高低,卡薩利斯用易入口的方法介紹艱澀的後期作品,比只顧強調李斯特的前瞻性的波里尼強多了。
改編曲盡顯超人琴技
下半場先以《阿卡代的聖母頌》配《聖誕樹》第八曲《普羅旺斯聖誔歌》,兩首都是中古風,後者是在訂票小冊中放錯次序的其中一首,它根本是改編曲。接着是貝多芬《第七交響曲》第二樂章,卡薩利斯彈得出不同樂器的音色及articulation的分別,一隻手同時做出如歌綿延奏及頓奏,高潮前的fugato聲部進出得極之清楚,唯一要挑剔是從第150小節開始,第一小提琴及中提琴的對答,卡薩利斯誤將兩者合併為一個聲部。
之後是三首舒伯特藝術歌曲:《天鵝之歌》的《小夜曲》、《磨坊姑娘》的《少年與河》,以及《聖母頌》,以為易如反掌就大錯特錯,李斯特有幾難寫幾難,突破沒有歌詞的制限,令重覆的旋律不會單調。可從一個小段落說明卡薩利斯的炫技,《小夜曲》去到第三段時,李斯特在主旋律後面加上遲一拍的回音,彈它已經麻煩,還要做到「主旋律大聲、回音細細聲」更難,卡薩利斯就做得到。
李斯特《第五匈牙利狂想曲》名義上是原創曲,實際由改編曲演變而成,也一反匈牙利狂想曲的奔放,乃是一首悲歌。卡薩利斯彈得挺快,沒錯是能保存匈牙利狂想曲的味道,卻未能將悲傷帶出。這曲是E小調,蕭邦《E小調前奏曲》開頭的三個B音,以同一節奏在此曲出現,或者筆者就是嫌卡薩利斯彈得不像蕭邦吧。節目的結尾輪到李斯特被卡薩利斯改編,和聲及伴奏簡約的《頑固查達斯舞曲》是後期李斯特,卡薩利斯嫌它太淺,將它改編到像《第二匈牙利狂想曲》。效果不錯,也將上下半場的主題歸一,但不禁覺得他改得太重手,令樂曲變得不再頑固執迷。
若將鋼琴大師分為guru及wizard兩類,卡薩利斯應屬於後者,但對李斯特風格的掌握,以及去蕪存菁的選曲能力,卻超越wizard的境界。對他的李斯特尚有一絲保留,他有時彈得太快,《第五匈牙利狂想曲》以外,最要命是舒伯特《少年與河》,這歌明明是講失戀少年想投河自盡,卡薩利斯卻由頭到尾都溫情洋溢。根本不應將它和《小夜曲》及《聖母頌》並置,卡薩利斯就是欠缺guru那一丁點的深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