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說勇氣是美德之首,缺之則無法行善。面對困難,除了鼓起勇氣也要下定決心。廣東話「的起心肝」一詞頗為玄妙,捕捉到下決心的一剎那衝動。一連串神推鬼撞,令浦朗克(Poulenc)克服恐懼及猶豫,的起心肝寫他的晚年傑作,歌劇《迦密修女的對話》(Dialogues des Carmelites)。1953年,意大利音樂出版社Ricordi的總監,請浦朗克為米蘭史卡拉劇院寫一齣芭蕾舞劇。浦朗克反建議寫宗教歌劇,總監叫他考慮一下Georges Bernanos的遺作《迦密修女的對話》。
浦朗克對《迦密修女的對話》並不陌生,劇本出版時他已反覆讀過,在劇院又看過兩次。浦朗克問自己,沒有愛情線的故事能寫成歌劇嗎?兩天後,他在羅馬閒逛,在書店櫥窗見到此書,買了在咖啡店讀。經過兩個半小時,三杯飲品一杯雪糕落肚,終於讀完。再次自問,能將對白轉為旋律嗎?他隨意翻開一頁,亂點一句對白,雖然長得要命,竟然毫不費勁就作得出。於是向出版社回覆,要作《迦密修女的對話》。一連串的偶然:出版商的建議、羅馬書店的櫥窗、亂揭一頁都作得出音樂,就如天意令他履行寫這歌劇的命運。
從小說到歌劇的三重改編
迦密修女的事蹟來自法國大革命的恐怖時代,殺戮結束前十天,十六名迦密修女被送上斷頭台。德國天主教小說家Gertrud von le Fort感到納粹主義的抬頭,遲早演變成另一個恐怖時代,將迦密修女的殉道寫成小說《斷頭台最後一人》,於1931年出版。二戰結束後,法國神父Bruckberger想將它搬上銀幕,寫好劇本籌集資金,監製要求Bruckberger找人將對白重寫。Bruckberger找的不是影圈中人,而是沒有相關經驗的Bernanos,他擅寫宗教題材,小說《撒旦太陽之下》及《鄉村牧師日記》都以教士作主角,二戰時他在巴西以筆桿對抗納粹,法國光復後他自我放逐到突尼斯,多年沒文學新作面世。
Bernanos雖然讀過原著,但書留在巴西,只靠Bruckberger的電影劇本創作對白,連Bruckberger送來的史料都沒看,期時Bernanos已病入膏肓,仍日寫十小時。寫到一半他將對白寄給監製,監製向Bruckberger明言對白不合用,合作告吹。Bruckberger瞞着Bernanos,Bernanos完成所有對白的同一天,開始臥病在床,於1948年7月去世。遺產執行人將手稿整理,加上舞台指示並起了《迦密修女的對話》這名字,以舞台劇本形式出版。劇名的dialogues一詞,原本不是指對話,而是電影劇本的對白。原作者Von le Fort為表對Bernanos的敬意,免收版稅。任何以歷史作題材的小說,難免不符史實的指控,《斷頭台最後一人》亦不例外。主角Blanche是虛構,姓氏De la Force,毫無疑問代表Von le Fort自己,Blanche的恐懼就是作者對納粹黨的恐懼。
心靈恐懼最磨人
路易十六大婚之日,腹大便便的侯爵夫人乘着馬車,馬兒受驚衝向人群,雖然馬車被擋住,卻激起平民的積怨,想向侯爵夫人下毒手,幸獲士兵救駕。她受驚過度,早產下Blanche後過身,於是Blanche由小至大都膽小如鼠。大革命前夕,Blanche長得亭亭玉立,作出做修女的決定,加入鄉下的迦密修院。除了信仰,Blanche也想借宗教的力量克服恐懼,故起教名為「基督之痛」。革命力量勢不可擋,與皇室貴族千絲萬縷的天主教會亦被捲入怒濤。
革命政府下令修女還俗,迦密修院亦被解散,但修女暗中結集崇拜。有修女意識到宗教不容於革命,提議一齊起誓殉道。Blanche假意應承,卻一走了之。回到巴黎,她發覺家園已毀,父兄都命喪斷頭台,就算昔日的同伴找上門,Blanche都不敢回隊。一眾迦密修女被捕,帶到巴黎處決。修女上斷頭台時仍唱着《聖母頌》,頭顱逐個落下,歌聲愈來愈弱,十五名修女殉道後歌仍未唱完。Blanche從人群走上斷頭台,將聖歌唱完後慷慨就義。
Von le Fort的原著強調迦密修女為法國犠牲,但Bernanos將民族主義摒除,宗教意義更為明顯,而且在Bernanos的筆下,Blanche這角色並非用來讚揚修女壯烈殉道,而是闡明耶穌如何接受命運。Blanche的教名「基督之痛」並非在十字架受的皮肉之苦,卻是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恐懼。恐懼是很容易感受得到,勇氣卻十分模糊,之所以能克服恐懼,非因鼓起勇氣,而是接受命運。
浦朗克的歌劇在音樂上,實驗性不及其他二十世紀歌劇傑作,但在斷頭台一幕卻叫人久不忘懷。隨着修女逐個被殺,《聖母頌》的音量逐漸減弱,浦朗克卻利用轉調使音樂的力量加強,一下下的斷頭刀聲亦叫人心寒,不到十分鐘就死了十六人,而且Blanche一死就快快落幕,令人難以喘息。亦教人聯想起樂手逐一離場的海頓《告別交響曲》,只不過這次不是開玩笑。浦朗克一向作曲爽快俐落,寫這劇卻用了三年時間,期間經歷了版權爭拗,以及與Lucien Roubert的感情問題。決定動筆經過了一串偶然,連完成也有巧合,浦朗克寫好《迦密修女的對話》之時,Roubert因癌症去世,不單是同一天,更是同一小時!所有巧合都是浦朗克自己說的,信也好不信也好,天意、偶然、巧合不過是的起心肝的藉口。浦朗克一早就愛煞Bernanos的劇本,否則怎會一早就讀過或看過至少四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