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也忠實 敗也忠實

今屆藝術節的閉幕節目是尤洛科斯基(Vladimir Jurowski)指揮的倫敦愛樂(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),三月十五及十六日各一場。十五日的重點曲目為柴可夫斯基《悲愴交響曲》,一個月前尤洛科斯基率Russian National Orchestra訪美時也有演這曲,頗受好評。

馬勒式悲愴

《悲愴》反交響常規,終曲是慢板,以寂靜結束,直接影響馬勒《第九交響曲》。背景之同無可置疑,然而在實際演奏不一定會扯上關係,因為馬勒第九在多方面都較《悲愴》強烈,指揮馬勒不必向柴可夫斯基取經,反之卻要冒時空或風格錯配之險。尤洛夫斯基不但強調兩者的關係,甚至乎援引馬勒第九來塑造自己的《悲愴》。印象中只有伯恩斯坦會這樣做,不過他與紐約愛樂的現場錄音(DG)卻極端過頭。

馬勒第九的第一樂章,是暴烈與祥和的交戰,兩種情緒梅花間竹。尤洛科斯基將《悲愴》第一樂章的反差擴大,除了速度的分別大了,而且段落之間常有不短的停頓,在樂章最大聲地方(ffff)圓號手舉高樂器,鐘口向出。這奏法不存在《悲愴》樂譜中,可是馬勒交響曲常有此指示。指揮的步伐及佈局十分清晣,很多時聽柴可夫斯基就只有吵及靜,但尤洛夫斯基奏得出一級一級的音量分別。他也很重視漸強及漸弱的指示,包括很短的hairpin crescendo加diminuendo,有時柴可夫斯基這方面的要求過分了一點,所以很少指揮會照跟,不過尤洛夫斯基卻善用它們,令不同樂器的進出順滑。

第三樂章可算是尤氏援引馬勒的最佳例子。馬勒第九的第三樂章是躁狂的諧謔曲,而《悲愴》第三樂章慣常視作勝利象徵。尤氏將這種勝利錯覺打碎,樂章啟首的四複拍,他處理得像李斯特《第一梅菲斯特圓舞曲》,梅菲斯特就是誘惑浮士德的魔鬼。到樂章的結尾銅管故意吹得很醜很吵,為音樂穿上邪惡的外衣。

到第四樂章,馬勒與柴可夫斯基的關係毫無爭議。主旋律出現時,尤氏的處理並不自憐,這種近乎孩童的純淨更令人感動。上述的伯恩斯坦的怪異錄音,將這樂章拉長近一倍,不過尤氏不用極端的慢速,沿用第一樂章的分段及長停頓,推到潰敗的高潮。幸得現場觀眾的合作,等到指揮放低手才鼓掌,終於能聽到結尾的死寂。尤洛夫斯基的《悲愴》,可能是近十年來在香港聽到最好的外隊演奏。

不爆不癲的真由

第二晚的普羅哥菲夫《第五交響曲》,筆者認為問題不少,表面上的病徵是「不夠爆」(第一樂章的高潮)及「不夠癲」(樂曲結尾),但真實原因有兩個,都是指揮的問題:一是他對強弱等表情指示太literal,二是他將轉接位處理得太滑。

如果問你《悲愴》及普羅哥菲夫第五哪首較吵,你肯定會答後者,主因是普羅歌夫的銅管及敲擊用得較重手。可是《悲愴》最強音是ffff,普羅哥菲夫第五只是ff。後者是普氏回到蘇聯時的作品,而蘇聯的樂團就是銅管及敲擊特強。會不會是他在蘇聯住了十年,知道不用寫那麼多f也會奏得很吵?第一樂章的高潮,銅管及敲擊猛烈撞擊,但尤氏卻十分壓抑,會不會以為「只是ff,不要吵」?而在這段之前,普氏寫了兩小節的漸慢,有「注意,有大事宣佈」的意味。這個漸慢是rit. ma non troppo,漸慢但別太多,尤氏卻當成un poco rit.一點漸慢,就這樣滑入高潮之始,失卻了醞釀。

第二樂章是接近諧謔曲的活躍樂章,結構大致為ABA,A段是allegro marcato,帶accent的快板,B段是「較第一速度快點活躍點」,回到A段的轉接位有點複雜,先是meno mosso慢一點,再poco a poco accelerando一點一點的加快,才回到A段。記得B段是較A段快的嗎?這轉接位的meno mosso照理仍較A段快,一點一點的加快只會更快,所以回到A段須立刻減速。可是指揮卻將meno mosso減得太慢,再一點一點的加快「直至等於」第一速度,原本起角的轉接給他磨平了。

為甚麼尤氏在普氏第五的結尾,沒有加速及加強聲量,直到極限?很簡單,樂譜沒叫你這樣做。柴可夫斯基的《悲愴》分段清晣,表情符號誇張,尤洛夫斯基照跟,所以條理分明感情豐富。可是普羅哥菲夫第五的記譜,卻是怕你誇張,尤氏竟也照跟,就變得尤有不足。

少見的提琴意外

這兩場音樂會不只這兩首交響曲,最值得提的是Nikolaj Znaider在第一晚拉的布拉姆斯《小提琴協奏曲》,不過不是談他拉得好不好。他在第一樂章未到三分一時,腮托已有鬆脫跡象,可是他死不肯跟團長交換樂器(Znaider拉的是”Kreisler “ Guarneri del Jesu),一邊勉強夾琴,一邊叫樂手到後台找零件。這時的演奏他真的分了心,琴夾得不好,令上極高把位的音不準。好不容易捱到第一樂章結尾,Znaider一時忘形擺了一下,腮托終於跌落地,幸好不是琴跌落地。這樂章拉完,Znaider拉了團長入後台,弄了十分鐘,將團長的腮托換到自己的琴。你可以說Znaider算是處變不驚,但給人「沒有古董琴只是凡人」的印象。如果他跟團長換琴,仍拉得很好,他就是英雄,但他不肯換,成了狗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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