擅於挑起爭議的丹麥導演馮特爾(Lars von Trier)的新作《性上癮》(Nymphomaniac)在港上映,引來文化界熱論,可能是他自《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》(Breaking the Waves)以來,在香港最受注目的作品。電影先放映上集,最近加入下集,選對放映時間,可以兩集接連觀賞。
在英國某個陰暗貧民區,老人Seligman(片中的解釋是「幸福的人」,但也可解作「聖人」)發現中年女子Joe負傷倒地,她拒絕送院檢查,只願跟他回家治理傷勢。Joe道出自己的身世,直至她被老人發現一刻為止。Joe是個花癡,但嚴正拒絕「性上癮」的稱呼。她幾歲時便發現了性的樂趣,再長大一點,她不等男孩來追,自己找個同齡少年丟了處子之身,但痛得要死。Joe和朋友組成一個淫娃同盟,以「同一個男人不幹兩次」做目標,豈料一直以來引領Joe踏上淫樂之路的好友,竟率先犯戒,她的解釋是:「性的秘方是愛」。
Joe求學時期便沉迷床笫之歡,想追隨父親習醫又力有不逮,謀生技能欠奉,到貿易公司應徵秘書,卻出奇被取錄,原來公司老闆就是她的第一個性伴侶Jerome。Joe人盡可夫,但堅拒和Jerome再續前性,跟他玩貓捉老鼠,直到Joe肯接受他時,Jerome卻去如黃鶴,他只是代親戚打理公司一會兒。Joe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,莫非這就是愛?
Joe繼續過精采的性生活,每天都有幾個男人輪流和她上床。Seligman聽她的故事,卻只有知性上的雀躍,以不同學識來分析Joe的性趣,當談到音樂時,Joe以一首巴哈(J.S.Bach)管風琴樂曲《我呼喚你,耶穌基督》來分析自己的性習慣,她要和有不同口味的男人上床,才能得到圓滿的性體驗,正如巴哈的管風琴音樂一樣,低音、伴奏、旋律三為一體,缺一不可。在Joe的「性三一」中,旋律就是Jerome。他們在公園重遇,慾火一發不收,Joe終於能靈慾一致之際,竟發現自己忽然不能性高潮。上集以此作結,下集一開始,Joe一邊和Jerome組織小家庭,一邊想盡方法尋回「高潮之路」。
不是故事,是世界
馮特爾在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》及《反基督》(Antichrist),便以性作為重要的故事元素,逐步加強,發展到《性上癮》,有跡可尋,而《性上癮》下集也有上述兩部前作的參照,甚至引用。例如Jerome吃不消Joe的肉體苛索,叫她找情人滿足她,與《生》癱瘓丈夫叫妻子找男人相近。飾演癱瘓丈夫的Stellan Skarsgard,是《性上癮》的老人Seligman。
《反基督》的起點是夫妻在浴室做愛時,嬰孩從嬰兒床爬了出來,墮樓而死,令女主角精神失常。她由莎樂蒂金斯堡(Charlotte Gainsbourg)飾演,她在《性上癮》飾演中年的Joe。Joe為了重拾高潮,竟走上被性虐之路,就在她在深夜外出尋「痛」之際,孩子差點墮樓,幸好Jerome及時回家。這事件促成兩人分開,兒子被送到孤兒院。
有人認為影片太長,大可以剪成一集,亦有人苦候五小時的導演足本。如果論者覺得任何故事都是「起承轉合」,認為影片太長不足為奇,但這些人是很單純的電影觀眾。筆者覺得馮特爾想做的,和寫像磚頭一般的巨著,如《魔山》、《戰爭與和平》、《卡拉馬佐夫兄弟們》的作者的心態相近:並不是追求長,而是追求廣,一本書不只是一個故事,而是一個世界。《性上癮》有很多科目的話題,任由你對號入座。
路上負傷者向救他的好心人說故事,也是一種文學體裁,《天方夜譚》已有不少,訴說女性的人生經歷及道德決擇,也不是他的發明,十八世紀法國文學是一個主流類型,本欄介紹過的Diderot《修女傳》(The Nun)、Marivaux《瑪利安的一生》(《接近無限溫暖的藍》的一個啟發),更色情暴力的還有薩德侯爵(Marquis de Sade)的《茱斯汀》(Justine)及《茱麗葉》(Juliette)。
愛才是最銷魂
正如《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》是一個以性來包裝「信念」的作品(馮特爾擺明車馬將德萊葉《諾言》重寫),《性上癮》的主題不只性那麼簡單。筆者上述的劇情簡介,是有意將「愛」突出。或者「主題」一詞太過概括,但故事的重要轉折,都是和愛有關。馮特爾倡議過的Dogme運動,其中一項就是不用「配樂」:不用現場沒有的音樂,今天馮特爾沒那麼堅持,但《性上癮》的配樂甚少,但言簡意駭,而這些和「愛」(亦可以說是寂寥)有關的場面及感情,都配上同一段音樂。
Joe有三個愛的對象,是她爸、Jerome,以及在下集後半出場的P。Joe因有太多性伴,在職場受到排擠,轉以追債為生,她的上司要她用心理手段利用少女P去為她做事,於是P成為她的情人兼養女,利用之心卻轉化為真情,這段情節亦將Joe的故事帶到終結。
那段代表「愛」的音樂,是十九世紀比利時作曲家法朗克(Cesar Franck)的《小提琴奏鳴曲》,片中用的是大提琴版本。這旋律不是大情大性,而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。普魯斯特(Marcel Proust)《追憶逝水年華》中,有一首小提琴音樂被書中幾對情侶視為定情之歌,但這歌及其作曲家全屬虛構,七分假仍有三分真,其中一個可能便是法朗克《小提琴奏鳴曲》。筆者想得太遠嗎?Joe及Jerome的兒子就是叫Marcel。
馮特爾是慣性的挑撥者,性當然佔《性上癮》大部分情節,但最令Joe痛苦的還是愛,本欄早前談過Ulrich Seidl《天堂三部曲之愛》亦是用性來側寫愛。在重重的性描寫中,馮特爾不但沒有將愛抺殺,更肯定了愛的價值,那管是喜悅還是痛苦。《性上癮》是一部歡迎你對號入座的電影,你入場前懂幾多,觀看時就看到幾多。絕大部分本地論者還是抱着獵奇的心態,斟酌甚至批評片尾字幕「性愛場面由替身演出」一句,代表導演缺乏勇氣。別忘記馮特爾愛挑撥,你愈罵他愈開心,當觀眾心想片中的莎樂蒂金斯堡、飾演年輕版Joe的Stacy Martin、飾演Jerome的Shia LaBeouf是否「打真軍」時,「替身演出」這一句,不就是一盆冷水照頭淋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