擅長將特別技巧融入主流電影的墨西哥導演依拿力圖(Alejandro Inarritu)的新作《飛鳥俠》(Birdman),以模倣「一鏡到尾」的手法將一個荷里活過氣男星,企圖在百老滙話劇界重振雄風的經過,以技巧及劇力並重的手法展現銀幕。
Riggan(米高基頓Michael Keaton飾)二十年前憑超級英雄「飛鳥俠」成為家喻戶嘵的大明星,他拍了三集後說夠了,想做回有深度的影星,可惜事與願違,一沉不起。一次頻死經歷,令他破斧沉舟,他將家財押上,自資自編自導自演百老滙話劇,故事改編自Raymond Carver的短篇小說,內容是有關婚姻。Riggan的現任女友Laura是女角之一,Riggan亦將剛戒毒的女兒Sam帶進團隊,做他的助手。
話劇在最後排練階段,Riggan索性在化粧室留宿,睡醒了就開始排戲。和他做對手的第二男主角被一盞射燈從高處擊中,不得不換角。飾演女主角的Lesley(娜奧美屈絲Naomi Watts飾)推薦她的男友Mike(愛德華諾頓Edward Norton飾),Mike本來分身不暇,但因為他不知是辭演還是被導演炒了魷魚,立即有空檔,加上他協助Lesley在家中讀劇本時,已熟讀所有角色的對白。Mike是天才演員,亦是票房靈丹。
不過Mike很麻煩,他是個方法演技演員,會改自己的對白,也會改對手的對白。角色飲酒時他要飲真的酒,和Lesley有偷情戲時想真做(現實上Mike已經半年不舉)。Mike在預演期間,兩次令Riggan在觀眾面前出醜,亦公開說他的壞話。又有一位《紐約時報》(不是中文字幕說的《時代周刊》)劇評家,事先講明會將Riggan罵回荷里活。最麻煩還是Riggan獨處的時候,「飛鳥俠」會跟他說話,踐踏他的過去現在未來,更會令Riggan有超級英雄的法力。到底Riggan的新劇,會令他一舖翻身,還是一敗塗地?
方法演技鬥超級英雄
Riggan此角色令人想起米高基頓本人,他拍了添布頓(Tim Burton)兩集《蝙蝠俠》(Batman)便走入低谷。《飛鳥俠》內有一小段羅拔唐尼(Robert Downey Jr)的電視片段,Riggan對他甚感不屑。羅拔唐尼以演技派出道,因為濫藥毀了事業,是《鐵甲奇俠》(Iron Man)挽救了他的事業,羅拔唐尼的成功是對想逆其道而行的Riggan的一大諷刺。
愛德華諾頓所演的Mike 有很強的占士甸(James Dean)影子,占士甸正是在紐約學習方法演技,之後才成為荷里活萬人迷。片中有一幕是Mike及Riggan在酒吧談話(或吵架),Mike說自己是焦點所在,他是紐約人,一般人不會放Riggan在眼內。轉過頭卻有遊客要求和Riggan合照,請Mike代勞,當他是陌生人。最簡單的解釋是這場反映了Mike的自以為是,一下舞台他只是可憐蟲,把妹了得卻要不舉。若這是導演的企圖或最表面的演繹,那麼筆者就提供另一個角度:台上你是萬人迷,台下只是路人甲,會否就是方法演技的最高境界、最徹底的演員自我修養?
「飛鳥俠」其實聲名不退,Riggan在劇院外經常被人認出,超級英雄的面具沒有掩蓋他的面孔。米高基頓可能沒有這個福氣,當然你一提「米高基頓」這名字,大家會想起蝙蝠俠,不過米高基頓脫下蝙蝠俠面具,應該不會有一張人人認得的面孔。看《飛鳥俠》,筆者沒有一種「前蝙蝠俠突破自己」的感覺,更強的感覺是有一個Riggan角色,演他的是前蝙蝠俠。
Mike及Riggan的對比、超級英雄及百老匯正劇的對比,無可避免帶出藝術及商業的對立。七十年前Preston Sturges以《Sullivan’s Travels》夫子自道,片中主角是賣座喜劇電影導演,他想改拍反映悲慘現實的嚴肅片,但得不到支持,一次意外令他成為階下囚,在獄中他看到自己的影片,終於感受到自己的作品雖然不算「藝術」,但能令大眾得到歡樂,回復自由後他欣然繼續拍他的喜劇。《飛鳥俠》的今天,超級英雄片取代了喜劇,成為最取悅大眾的主流電影,不過本片就傾向肯定藝術的價值,Riggan的轉變是正確的決定。不過毒舌劇評的角色令不少看本片的影評人神經緊張,到底這個角色是肯定了評論的眼光或口味;Riggan內心是想她稱讚自己、還是貶低自己(因為正好肯定他演得好),不同觀眾可以有不同解讀。
Mike及Riggan在酒吧一場,以及接近一絲不掛的Riggan在時代廣場被認出一場,美國以外的觀眾需要小心考量地點的意義。因為時代廣場是遊客區,你在那兒見到的美國人不一定是紐約人,左顧右盼參觀九成九不是紐約人,往往是來自美國各處的「大鄉里出城」。所以將藝術及商業的對立,視為精緻的紐約和庸俗的美國之對立也未嘗不可。
倣一鏡到尾
不得不談模倣「一鏡到尾」的方法,希治閣《奪魂索》(Rope)是經典示範,不過希治閣那個時代受制於菲林,不能一鏡拍一部八十分鐘的電影,要換一卷新菲林便要想想取巧的方法,例如以黑暗的角落作轉接。高清的年代已經克服了這限制,蘇古諾夫(Aleksandr Sokurov)的《俄國方舟》(Russian Ark)已經做到,三谷幸喜也在電視做這方面的嘗試。
《飛鳥俠》接駁鏡頭的技巧頗像《奪魂索》,但與其說是取巧,這些接駁是有其需要,有時接下一個鏡頭,時間就從排練轉到預演,更常見是夜晚變成早晨。不同場景也見到攝影機鏡頭的分別,所以要「模倣」而不是實際一鏡到尾是有其好處。喜歡安東尼奧尼(Michelangelo Antonioni)的朋友一定會見到《過客》(The Passenger)經典的結尾「穿過窗花」長鏡頭在《飛鳥俠》重現,昔日的安東尼奧尼及希治閣沒有高清攝影機亦沒有電腦相助,到《飛鳥俠》推出影碟時,相信會有很多人想看有關如何做出一鏡到尾的幕後花絮。
《飛鳥俠》的倣一鏡到尾不但將從排練到公演的時間壓縮成一氣呵成,它亦把空間壓縮為一個平面,包括劇院的房間、後台、前台、天台及街外。這個手法令演出及構圖有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緊張,除了有導演想說的「人生沒有剪接」的效果,亦有「舞台即是人生、人生即是舞台」的一致。伊拿力圖是否賣弄技巧見仁見智,筆者並不覺得這種嘗試是造作,倒是覺得導演一貫的「概念先行」的故事內容頗合造作觀眾的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