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aneto Shindo 新藤兼人

日本最長壽的導演及編劇新藤兼人剛以一百高齡逝世,他於上世紀三十年代加入影壇,從雜工做起,再發展編劇的專長,二戰後在大片廠的壟斷下,創立「近代映畫協會」,獨立製作電影,導演過四十九部影片,拍成電影的劇本逾二百部。新藤的最後導演作品,是去年公演的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,藉此文回顧其漫長的創作生命。

新藤於1912年生於廣島縣的農家,家裡有田有地,生活富足,他身為孻子受盡寵愛。其父因替人作擔保而欠下巨債,家財盡失,母親急病去世,新藤十四歲時歷盡人情冷暖,六十年後他將這段經歷拍成《落葉樹》(1986),盡訴對亡母的思念及悔疚。二姐為了幫手還債而嫁到美國加州,艱苦務農,二戰時美國西岸的日本人全被當作賣國賊,給關進不毛內陸的集中營,新藤與二姐一別五十年後於美國重敍,之後把她的故事寫成報告文學《祭典之聲》,並拍成電影《地平線》(1984)。

從雜工到導演

新藤離開鄉村到廣島縣尾道市投靠當警察的大哥,因為對山中貞雄的電影著迷而入行,先負責把菲林弄乾的工作,如廁時發現廁紙原來為劇本,才知道電影是從劇本而來。後來他轉任美工,公餘寫劇本,第一部給拍成電影的劇本為《南進女性》(1940)。新藤加入溝口健二《元祿忠臣藏》的幕後,大膽將作品給大師過目,被批得一文不值:「這不是劇本,只是故事」。新藤信心盡失,幸獲妻子鼔勵,痛下苦功鑽研古今東西的戲劇,終苦學成材。新藤發奮時,妻子積勞成疾因肺癆而死,新藤第一部導演作品《愛妻物語》就是講這段辛酸史。

二戰時,新藤因體弱(卻竟然活到一百歲!)不用上戰場,負責為天理教及寶塚歌劇團打掃及洗廁所,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豐川悅司所做的正是新藤的差事。戰事急轉直下,體弱者都難逃一戰之際,美國在廣島及長崎投下原子彈,日本無條件投降。新藤撿回一命,但故鄉廣島市慘遭毀滅。新藤於戰後回到松竹正式開始編劇的事業,初時只能擔任溝口的助理編劇,後來為吉村公三郎寫劇本,名作如《安城家舞會》就是出自其手筆。二戰後電影業發展蓬勃,但吉村仍覺創作受制肘,新藤最想寫的社會題材不為松竹所喜,他們欲打破遊戲規則,離開松竹創立「近代映畫協會」。

《愛妻物語》由大映製作及發行,乙羽信子飾演編劇之妻。乙羽出身於寶塚歌劇團,多才多藝,退團後加入大映,但因為嬌小外型而被片廠定形,戲路狹窄,拍峻《愛妻物語》後加入「近代映畫協會」以求突破,此後成為新藤生命最重要的女人。新藤此時已續弦,但乙羽甘願無名無份,直至正室去世後,才於1978年入門做新藤第三任妻子,1995年因肝癌去世。乙羽幾乎參演新藤的所有作品,新藤作品以外,也以電視劇《阿信》廣為人知,她飾演老年的阿信。

原爆傷痛不敢遺忘

美軍佔領日本時,盡量封鎖對原爆或受難者的報導,遑論以原爆作電影題材。1952年美國的佔領結束,同年新藤拍成《原爆之子》。片中的乙羽本為千金小姐,原爆令她家破人亡,投靠小島上的親戚,擔任小學教師。數年後她重回廣島,昔日的管家已成廢人,於街上行乞,他的孫兒則於孤兒院生活,乙羽決心把小孩帶到更好的環境。《母》(1963)亦以廣島作背景,結過兩次婚的乙羽,為醫治兒子的腦疾,嫁給帶著女兒的印刷店東主,後來被其真情打動。

半紀錄片、半劇情片的《櫻花隊全滅》(1988)直接以廣島原爆作題材。「櫻花隊」於二戰時走遍全國,為窮苦人民表演戲劇,他們在錯的時候身處錯的地方,即場在廣島炸死未算悽慘,暫保性命的才是不幸,放射線把大部份白血球殺死,傷者的免疫系統崩潰,發病時像愛滋,痛不欲生,電影後半將他們的煎熬一一呈現,比今村昌平的《黑雨》(1989)慘烈百倍。

即使獨立製作,也要面對殘酷的市場,在壟斷中殺出血路並不容易。新藤於五十年代的作品有少許猜度觀眾口味的傾向,拍得不算揮灑自如。《縮圖》(1953)、《銀心中》(1956)為女性通俗劇,《溝渠》(1954)及《狼》(1955)則描寫社會最底層。五十年代新藤拍了十五部作品,蝕本居多,近代映畫協會及新藤本身都欠債累累。幸而新藤一邊拍片,一邊以自由身寫劇本,他有「絕不推掉工作」的原則,兼有質量保證,寫劇本是他的安全網。成瀨巳喜男、木下惠介、市川崑、川島雄三、鈴木清順、深作欣二及野村芳太郎都拍過新藤的劇本,而增村保造連串傑作如《清作之妻》、《華岡青洲之妻》、《卍》、《刺青》、《千羽鶴》都是由新藤執筆。新藤最為港人熟悉的劇本,相信是1998年的《禁室培慾》。

盡地一煲殺出血路

《裸島》(1960)本來為近代映畫協會的結業作,新藤把心一橫,不顧觀眾口味而拍自己真心想拍的電影,只帶十一人的攝影組,絕大部份時間就只得乙羽信子及「日本電影綠葉王」殿山泰司兩名演員,講述貧農在荒島的艱苦生活。此片沒有對白,只靠演技、林光(於年頭去世)的音樂及電影語言說故事。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豐川悅司及大竹忍逼真的擔水片段,早於《裸島》出現。影片於莫斯科電影節獲得大獎,海外訂單蜂擁而至,新藤一舖翻身。

《黑貓》(1968)為另一受西方影迷熟悉的新藤作品。戰國時代,兩婆媳被一群武士先姦後殺,再火燒小屋毀屍滅跡,此時兒子正在打仗。婆媳化成厲鬼,以美色引兇手入樹林再加以殘殺。兒子立下戰功晉身武士階級,被派去對付武士殺手,親情及責任如何並存?《黑貓》與《鬼婆》(1964)及《惡黨》(1965,谷崎潤一郎原著)都不乏對戰爭、武士階級(新藤眼中他們不是英雄,只是農民的剝削者)甚至時代劇的撻伐。《黑貓》及《鬼婆》都有凌厲的剪接、大膽的構圖,為西方觀眾帶來官能刺激,但也令他們先入為主,忽略新藤大部份作品。

最佳的《春琴抄》改編?

新藤對性的描寫愈趨大膽,但性對他來說不是色情、情色或愛情,只是人的本能。《性之起源》及《本能》都有這樣的主題,筆者未看過恕不介紹。《讚歌》(1972)改編自谷崎潤一郎《春琴抄》,新藤一反傳統上(電影改編及對原著的理解)將春琴及佐助視作純情戀人的觀點,毫不曖昧兩人的肉體關係,以及他們如女王及奴隸的互相依存。春琴的起居飲食到大小二便,都由佐助打理,他甘之如飴,新藤將這些習慣都提升做儀式,是貫穿此片的重要動機。

佐助自刺雙目並非全片高潮,影片此時只進行到四分之三,最後新藤以一幕水乳交融的床戲,刻劃失明的佐助與春琴終能平起平坐,之前的佐助只能如男妓般服侍春琴。新藤也極力重現原著的寫作風格,把谷崎故作冷眼旁觀、有如史書的修辭及句式、依據虛構傳記再作補充或更正的結構,化身成「偽紀錄片」,導演到老人院訪問春琴與佐助生前的傭人(乙羽信子飾演)。與島津保次郎(《阿琴與佐助》,1935)及西河克己(1976,山口百惠及三浦友和主演)的版本相比,新藤在重現原著精神及體裁上非常出色,山口百惠那部「純愛」得過份。

新藤在《讚歌》初次粉墨登場,飾演紀錄片導演,1975年他就拍了紀錄片《某導演的一生》,講的是恩師溝口健二,新藤以「藝術家的人生及作品不可分割」作為主要脈絡,走訪和溝口合作過的台前幕後。《某導演》打開新藤導演作品的重要一頁:傳記片。不過從《愛妻物語》到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,「藝術家的人生及作品不可分割」不也是新藤的寫照嗎?

大師小人物的有趣傳記

《竹山獨行》(1977)講述津輕三味線名家高橋竹山(1910-1998)坎坷的前半生,《北齋漫畫》(1981)並不迴避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(1760-1849)的放蕩生活,甚至把性視作創作力的泉源。筆者去年在柏林看過一次北齋展覽,日本方面似乎將春宮畫全部抽起,忌諱色情,間接可見新藤的眼光獨到。《某導演的一生》中,有人提及溝口年青時被愛人刺傷一事,皆因他流連煙花之地,「就像《濹東綺譚》一樣」。《濹東綺譚》是大文豪永井荷風(1879-1959)的尋歡見聞,新藤於1992年把它搬上銀幕,並結合永井荷風的日記《斷腸亭日乘》擴充成傳記片,連場奔放的床戲,將永井追求肉體及精神上的自由表露無遺。

《裸島》的男主角殿山泰司是「近代映畫協會」的創會會員,從《愛妻物語》就成為新藤班底。《三文役者》(2000)寫殿山鏡頭外的瘋狂一生,殿山由竹中直人飾演,略嫌誇張但入形入格。殿山不以做配角為恥,不計較片種,曾在《感官世界》「真槍」上陣(可是劇情需要他不舉),多情的他游走於糟糠髮妻、深愛的妾侍、偶而玩玩的吧女之間。殿山拍過至少三百部電影以及不少電視劇,但只有新藤肯用他做主角,更為他贏得人生唯一的影帝獎項(《人》,1962)。與其說是殿山的傳記,不如說是新藤回顧自己的創作軌跡,順道將去世了幾年的乙羽信子再現銀幕。

乙羽信子的遺作正是新藤的《午後的遺囑》(或譯《午後的遺言狀》,1995),她飾演老牌明星的女僕,影片探討衰老及安樂死的問題。拍攝《午後的遺囑》時,乙羽正患肝癌,但演出全無病容,影片殺青後與世長辭。長壽的新藤,覺得社會把老年人誤解成慈祥平靜,他強調老人的愛恨有時比年青人更強烈,亦不一定喜歡與兒女共處。《我要活下去》(2002)由三國連太郎飾演的老人,開始有不能自理的跡象,被逼與疏離的女兒相依為命,女兒由大竹忍飾演,是她與新藤的第一次合作。

最後十年的輕快調子

新藤步入九十歲後,作品漸有以輕鬆調子來掩飾灰暗題材的傾向。《貓頭鷹》(2004)的故事來自《我的路》(1974)的一處枝節。大竹忍與丈夫及女兒,在日本東北購得農地,豈料土地根本不宜耕作,丈夫出外打工,音訊全無,兩母女只好出賣肉體。同一故事在《我的路》慘不忍睹,在《貓頭鷹》卻是黑色喜劇,兩母女於交易後將嫖客一一殺死,賺得一大筆錢,離開爛地去嘆世界。

新藤最後兩部作品《石內尋常高等小學校》(2008)及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互相緊扣,都以豐川悅司及大竹忍作男女主角。《石內》的豐川悅司飾演的編劇,根本是新藤的翻版:在廣島郷間長大,家道中落後離鄉。三十年後,他收到小學同學的電話,請他出席班主任的榮休宴會,順道和同學們見面。大竹忍與豐川悅司青梅竹馬,痴痴地等他二十年後才嫁人,但被丈夫冷落,有情人能否終成眷屬?由柄本明飾演的班主任的生老病死,只是將男女主角帶到一起的手段,不能當成電影的主線。

班主任榮休宴會中,捱過了戰爭的同學們道出自己的悲慘經歷,豐川聽過後聲淚傾下,非常慚愧:「我被派去洗廁所,沒上過戰場」。一位女同學的丈夫戰死,想回外家,親生父母求她滾回夫家,因為一家已在捱餓。她半推半就地嫁給小舅,但他也命喪沙場。正如《貓頭鷹》從《我的路》而來,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也能追溯至《石內尋常高等小學校》。至今看過三十部新藤的導演作品,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不算標青之作,但不失為完美句號。如果《戰場上的明信片》能令你動容,拙文談過的其他作品相信能帶來更大驚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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