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菲瑪素(Sophie Marceau)早前來港,「你來過香港嗎」是笨記者的指定問題。十幾年前她和當時的導演男友Andrzej Zulawski來港宣傳他們的新片《忠貞》(La Fidelite),最初片商譯成《情慾寫真》,記者招待會上,有記者問導演怎看這個香港譯名,導演大怒,片商讓步改成《忠貞》。影片在港票房頗差,但影碟銷量甚佳,封面以小字體印上:又名《情慾寫真》。說這個故事,是因為安德烈薩金塞夫(Andrei Zvyagintsev)獲得去年康城最佳劇本的《荒謬啟示錄》(Leviathan)再令人想起本地譯名難以兼容忠實反映原名,以及吸引觀眾入場的需要。
《荒謬啟示錄》的故事發生在現代的俄羅斯北部小鎮,中年男子Kolya在湖邊小屋居住及經營車房,其妻Lilia比他年輕一截,踏入青春期的兒子Roma則是和前妻生的,Roma和Lilia的關係惡劣。鎮長看上了Kolya的土地,藉口興建通訊中心出低價收地。Kolya不斷上訴都沒用,找來昔日的軍中小弟Dmitri來幫忙。Dmitri在莫斯科做律師,英俊瀟灑,法律條文倒背如流,不畏強權。
Dmitri知道很難從正當途徑取回公道,在莫斯科已搜集好鎮長的犯罪證據。衝動的Kolya提議立即用殺手鐧,但Dmitri指出這些證據,上頭一早掌握,但鎮長有利用價值,不會拖他下馬,軟硬兼施令鎮長就範更為可取。上訴再一次被駁回,Dmitri本來想照原定計劃,第二天便回莫斯科。豈料鎮長喝醉了,來到小屋撒野,和同樣喝醉了的Kolya及Dmitri衝突。這挑起了Dmitri的戰意,他到警署指控鎮長濫用權力,要求立案作刑事調查。鎮長的確是隻手遮天,在警署及法院都截住了Dmitri的反擊,還把Kolya鎖進監牢。Dmitri出動「黑材料」,令鎮長暫時屈服。Kolya還未放出來,Dmitri已想領功,和自動獻身的Lilia搞上了。
鯨魚與信仰
香港的影評,幾乎一面倒地帶着怒火,痛斥影片內的官、商、黑、教勾結如何黑暗,亦不忘說句「真的很荒謬」。如果以為這片是唯一對俄羅斯官商勾結的控訴,很大可能忘記了米嘉可夫(Nikita Mikhalkov)2007年翻拍《十二怒漢》(12 Angry Men)的《12》。米嘉可夫將改編加入俄羅斯「地氣」,命案的動機並不是原片中的劫殺案,而是和官商黑勾結的拆遷重建有關。主角說服其餘十一位陪審員改判被告無罪後,還要想辦法保護少年獲釋後免被黑幫追殺。足見這種題材在俄羅斯並不陌生,不值得香港觀眾大驚小怪。
懂多一點點、或願意在網上用多一點時間去搜尋資料的,會就片名的「利維坦」作出解釋,先提「利維坦」是《舊約聖經》所記載的一隻傳說海洋巨獸或巨蛇,再指出片中清晣提過的《舊約聖經》內《約伯記》的故事,繼而提及霍布斯(Thomas Hobbes)的政治哲學著作《利維坦》,用該書對中央集權作為管治社會的最佳方法的理論,去演繹影片中隻手遮天的貪腐鎮長。這種演繹當然成理,但還有一個更直接到位對「利維坦」的解釋:海報的那排魚骨,不就是一條鯨魚嗎?Lilia自殺前也從海裏見到鯨魚。歐洲社會從中世紀開始,航海技術逐漸進步,去到的海域遠了,也就更易在大西洋甚至更遠的太平洋見到鯨魚,於是很多人將《舊約聖經》的「利維坦」當成鯨魚。只要看過小說《白鯨記》(Moby-Dick),根本沒可能會遺漏片名與鯨魚的關係,影片拍得很清楚。
雖然不能說《荒謬啟示錄》「不是」以俄羅斯的腐敗黑暗為主線,但絕對不能不提影片的世界、尤其是兩男一女的主角,都是缺乏信仰。要注意「宗教」不完全等於信仰,容後再談。Dmitri兩次被問道「你信神」嗎,他答「我是律師,我信事實」,兩次都說得很清楚。Kolya在Lilia死後意志消沉,自言自語質問神為甚麼容許這些事發生,神父想用約伯的故事安慰,亦指出Kolya從來不上教堂。Kolya之後被當成謀殺Lilia的兇手,被囚十五年。
廿一世紀卡拉馬佐夫
寫手們就只懂說「真的很荒謬」、「真的很黑暗」,甚至更反智的「小不忍鑄成大錯」,他們可有想過這些冤屈只是一個工具,來帶出其他東西呢?Kolya衝動,粗人一個,殺人動機充分所以被冤枉,不就是《卡拉馬佐夫兄弟們》(Karamazov Brothers)的大哥Dmitri?理性主義、思辯靈活、充滿個人魅力的律師Dmitri,就是二哥Ivan,兩兄弟都不是真心信神。至於通姦後自殺的Lilia,就很容易想到《安娜卡列尼娜》。兒子Roma會否成為卡拉馬佐夫三弟、真正有信仰的Alyosha,沒有在影片發揮,但他在荒廢的教堂和同齡男孩遊玩,傷心時走到只剩骨頭的「利維坦」感懷身世,都是影片對信仰崩壞的隱喻。
很多寫手有提主教和鎮長勾結,在人前像霸王的鎮長,也要向主教卑躬屈膝,主教竟然以鎮長權力是上帝所賜,鼔勵他即管作惡。寫手們對此嘖嘖稱奇,其實這樣政教關係,早就出現在德國詩人及劇作家席勒(Friedrich Schiller)1787年寫成的戲劇《卡羅王子》(Don Carlos),十六世紀末,西班牙國王菲臘二世殘害忠良、壓逼殖民地荷蘭的人民、還硬搶了兒子的未婚妻,他也要靠一樣奸詐的宗教裁判官「授權」繼續作惡。《卡羅王子》亦影響了《卡拉馬佐夫兄弟們》「宗教裁判官」的一段。
說了這些宗教及信仰,又與現實有沒有關係?堅持影片是講「荒謬」、「政商教勾結」的朋友,卻又忘記了一段時事。俄羅斯女子組合Pussy Riot反對普京良久,但真正讓她們受到嚴苛懲罰,就是她們闖入教堂大叫反普京及反東正教的口號。有了宗教這元素,她們才受到最嚴厲的反擊。回到影片,它以鎮長及主教在新教堂崇拜作結,影片首尾呼應,構圖幾乎一模一樣,不會看不到新教堂的位置就是原來的…不說那麼清楚了。
在這個有眼睛看戲、有電腦或手機上網就可以做影評的年代,我們影評人真的很墮落。經典影片不看、經典書籍不讀,用了兩小時看戲,就搶着要發表偉論。筆者不會因為影片有很多旁徵博引就覺得影片很棒,但這些都看不到又怎樣立論呢?不要浪費太多時間在面書發表及回應,花多點時間在經典上吧,不然《荒謬啟示錄》只不過是「文盲啟示錄」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