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老病死往往是電影的常用題材,對人性敏感的小津安二郎,在自己母親還健在時便拍得出《東京物語》,片中的母親在「半預兆」下死去;但更常見的是,自己經歷了一段類似經歷,再拍出這種作品。意大利名導南尼摩列堤(Nanni Moretti)在新作《導盡我阿媽》(My Mother)中繼續自編自導自演,拍一個喪母的故事。
Margherita是中年女導演,她正在拍攝新片,並邀請了荷里活影星,由尊托圖路(John Turturro)飾演的Barry擔任主角。影片講的是一所意大利工廠被外資收購後,由Barry飾演的新主管大幅裁員,工人決定罷工,爭取權益。Margherita是很獨立的女性,她和已離婚的丈夫育有一女,現在和分手了二十幾年的前度舊情復熾。Margherita日間在片場拍片,夜間便去醫院探望病重的母親。
摩列堤飾演Margherita的兄長Giovanni,他為了照顧母親,冒著十居其九找不到工作的危險而辭工。母親退休前是拉丁文老師,跟Margherita關係疏離,卻很想女兒跟她好好學習拉丁文。Margherita為母親即將離去而煩心、內疚,拍片也一點都不順利,自稱和寇比力克(Stanley Kubrick)合作過兩次的Barry非常麻煩,他懂一點點意大利語,所以堅持要自己唸對白,不過卻頻頻NG,即使只是一兩句簡單的對白都記不牢。他卻不是怪自己,而是遷怒於Margherita,她可以應付事業及家庭的困境嗎?
角色投射感情
尊托圖路在片中的意義,可以在其中一場夢境戲中見到。Margherita夢見自己在一間電影院前的人龍中,碰見年輕時的自己及已分開的男友。這些觀眾在排隊等待入場看雲溫達斯(Wim Wenders)的《柏林蒼穹下》(Wings of Desire)。《柏林蒼穹下》中的兩位天使主角,在下凡前被一位人類感應到。這個人是《神探哥倫布》(Columbo)的主角彼德霍克(Peter Falk),霍克在片中飾演自己。尊托圖路就像彼德霍克般,從美國去到歐洲拍片。
《柏林蒼穹下》在結尾揭露彼德霍克之所以感應到兩位天使,正是因為他當年就是天使,幾十年前便來了人間。於是,Barry在《導盡我阿媽》裏都有一種類似於天使的地位,他雖然不斷帶來麻煩,但也帶來轉機。Barry為了討好地主,故意唱出意大利牛奶廣告歌,相信是從由多個故事組成的《薄伽丘70》(Boccaccio 70)中,費里尼(Federico Fellini)導演的那部分聽來的。
摩列堤以「私電影」著稱,不單自編自導自演,更是開宗明義的將自己成為核心。不過他從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麻甩男子,演到九十年代《親愛的日記》(Caro Diario)中的含蓄魅力中佬,去到近年的《教宗不見了》(We Have a Pope),他逐漸退居演員次席,在《導盡我阿媽》中也不例外,擺明是導演夫子自道的角色Margherita要轉由女主角去演,自己做較為低調的Giovanni。
或者最簡單的解釋就是,摩列堤將自己投射到另一位演員身上,不過另一種解釋是,摩列堤既是Margherita,也是Giovanni。為了陪母親走完最後一段路而做「事業自殺」的Giovanni,是摩列堤的理想,以事業為先的Margherita則是摩列堤的實際行徑。不過創作始終是創作,好的創作者往往都是真亦假時假亦真,假設哪一個角色是代表摩列堤自己,都是徒然,真相可能是兩者之間,Giovanni的極孝順與Margherita的兩者兼得,可能都是脫離事實的兩極。
痛楚歸於何處
完全將一個「自己」,或者觀眾以為是摩列堤的「自己」投入女演員之中,可謂是摩列堤的新嘗試。習慣了「私電影」的他,之前的電影即使有女角,都明顯是男人眼中的女人,觀眾反而不會去質疑這些女角色有幾真,因為你會很清楚她們是被人用了有色眼鏡看出來。不過要讓Margherita成為主角,創作者就需要寫出一個有說服力的女性角色。筆者覺得Margherita的失控而哭,就很不適合這個年代的女性形象,哭得太笨太耍賴。
不過有一個地方使筆者感到特別,是對母親的描寫。對某些人來說,母親的臨終痛楚可能流為感傷,但對某些人來說卻可能未夠痛,即是沒有某些臨終病人痛楚或怕到發狂的那種表現。話雖如此,感傷及不夠痛並不存在矛盾。但筆者最想說的是鏡頭對於母親的距離,是比Margherita、Giovanni,甚至是Margherita女兒的某些場面還遠。亦即是說,導演可能有意或無意地站遠一些去拍母親。如果「不夠痛」是真的話,也就可以說是導演表現了一種克制,既是情感上的克制,亦是知性上的克制,因為他沒有自以為能明白母親的痛苦,而影片其實將Margherita的痛苦作更深入的描寫。
欣賞《教宗不見了》的惹笑、《兒子的房間》(The Son’s Room)的傷痛、《親愛的日記》的悠閒的觀眾,未必能從《導盡我阿媽》裏找到認同的地方。這時可以重溫兩部喪親的名作:加拿大電影《老豆堅過美利堅》(The Barbarian Invasions),或者伊丹十三第一部導演作品《葬式》,不過兩片雖好,但都是由瘋狂惹笑去帶出生死的無奈,手法則與本片的惘然有所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