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oy Andersson 羅伊安德遜

入行四十五年的瑞典導演羅伊安德遜(Roy Andersson)新作《鴿子在樹上反思存在意義》(A Pigeon Sat on a Branch Reflecting on Existence)奪得威尼斯最佳電影。本屆電影節除了上映它,還順勢舉辦他的回顧展,一個節目為短片作品集,另外有五部長片,包括《鴿子》。這五部長片就是安德遜所有長片作品,在他以《二樓傳來的歌聲》回歸劇情長片以前,他有過二十五年的空白。

《二樓傳來的歌聲》、《人啊、你為甚麼》(You, the Living)及《鴿子》各自相隔七年,合稱「人間三部曲」。三片界定了今天影迷眼中的安德遜風格:以一個個像喜劇小品的段落串連成一個長片;小品內容圍繞生活及生命中的荒誕、幽默及無助;以精心設計的構圖緩慢地舖排小品內的劇情及意想不到的變化。如此種種都可以和安德遜暫別長片期間,去了做廣告導演的經歷拉上關係。然而回顧給了影迷一個機會去看一看他的早期長片,和大家心目中的「安德遜風格」有何不同。

1970年的《瑞典愛情故事》是安德遜從電影學院畢業後的作品,當時他只得27歲,故事是個兩小無猜、情竇初開的故事,但男女相遇的情景已很特別。十五歲的Par及還沒十四歲的Annika,各自和家人到療養院探病時初次遇上。那兒外觀像療養院,但以病人的「談話內容」來看較像精神病院。Par有個寧願一世住院、都不願出外孤獨過活的爺爺,Annika則有個情緒起落不定的姨姨。

眼神交流後自然不捨得對方,克服了各自的害羞,又要面對童黨「大哥哥」的挑釁。小情人終於走在一起,就要應付對方的家人。他們的成長環境不同,Par的父親在鄉下開車房,喜歡釣魚;Annika的父親是個成功的雪櫃推銷員,喜歡打獵。影片的高潮是Annika一家獲邀出席Par的家庭派對,小情人趁大人吃喝玩樂來個二人世界,他們在這段時間大致上從銀幕缺席。焦點落在大人身上,想不到簡簡單單吃一頓飯,竟然變成對中產生活及人生目標的最大挑戰。

鏡頭眾裏尋他
雖然影片結尾對中產生活的嘲諷可以見到安德遜近作的影子,但《瑞》的整體的拍法和近作大為不同。鏡頭非但不是靜止,更經常活動,即使未到搖晃的地步。長鏡頭甚少用到,反而是屢見突兀的剪接。影片有一種不依章法、像導演還在摸索怎樣拍的感覺,演員與其說是在鏡頭前表演,不如說是鏡頭像拍紀錄片般,從人群及實景內眾裏尋他。

影片實在不只是《兩小無猜》(Melody)那種層次,少男少女們並不是成年人所想般兩極:要不清純無暇、要不十惡不赦。和大人的互動不是很老土的反叛,而是大人們都自顧不暇、都有很不濟事的時候。這片的青春期世界可以和皮亞勒(Maurice Pialat)《會考為先》(Pass Your Exam First)相提並論,電影節發燒友會在五月舉辦皮亞勒回顧,可於到時觀看。

《瑞典愛情故事》叫好叫座,安德遜相隔五年才推出第二部長片《海邊的基利亞》(Giliap)。影片一開始已發覺調子和《瑞典愛情故事》不同,不再是陽光而是涼風陣陣,不過後來會知道故事背景一樣是夏天,只是反常地冷。主角是個我們不知道名字的青年人,他帶着行李走進一間舊酒店。他不是客人,而是新來的侍應。他不打算長留此地,因為他最想到郵輪上做侍應周遊列國,在酒店的房間他貼了意大利的海報,他甚至會到碼頭向郵輪上的職員問他們請不請人。不請,只好繼續留在酒店。

酒店有過輝煌的歷史,但今非昔比,客人多數是來光顧餐廳,多過入住房間,酒店的老闆更可能在一年內將酒店結業。有一位漂亮侍應Anna,她不在酒店留宿,在外面租地方住,她來了半年,也是像主角般不想久留。她最想到海邊的酒店工作,但這種酒店只在夏天營業,現在不走就要等多一年。Anna向主角示愛,他竟然拒絕,自稱自己最大的秘密,就是沒有秘密。Anna還有一個追求者,他是工頭Gustav。三角關係能怎樣結局,他們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嗎?

夏天是幸福期限
《海邊的基利亞》和《瑞典愛情故事》最大的共通點就是夏天,香港人未必能體會到北歐人的冬天不只是冷,而是肅殺,夏天像是回復新生一般。《瑞》的夏天陽光普照,最適合做戶外活動,也是愛情萌芽之時。《海》的夏天既反常地冷峻,也代表着一種「幸福期限」,錯過了夏天,也像是錯過了幸福的最後機會。夏天所象徵的人生快樂,亦見於英瑪褒曼(Ingmar Bergman)的《夏天的蒙尼卡》(Summer with Monika)。

《海邊的基利亞》片長140分鐘,英文字幕卻少於500句,對白密度是很多影片的一半,甚至是三分一,可以想像影片是那麼「易看」,也可以事後孔明地見到為何這片會是安德遜的「收檔之作」。《瑞典愛情故事》有清新的少年戀情,又有對中產生活的諷刺,是部有深度得來有相當賣座力的電影,而《海邊的基利亞》則是一部徹頭徹尾的藝術片,「悶藝」程度甚至比褒曼為甚。

話雖如此,對它如何「悶藝」的客觀描述不等於筆者的主觀觀感,慢當然是慢,對喜歡高潮迭起的朋友來說當然是悶,但這種節奏卻非常舒服,不是「輕鬆」,而是「鬆」。影片當時一敗塗地,可能是因為它走得太前,在呆板世界尋找希望的處境可說是卡利斯馬基(Aki Kaurismaki)的先行者。這片其實較適合遲十年甚至二十年影迷的口味,所以趁此機會重新發掘是最好時機。還有一個值得去試的理由:如果你能享受王家衛的作品,怎會感受不到《海邊的基利亞》人物難以言喻的寂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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