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迪士尼影片《歡樂滿人間》(Mary Poppins)上映50周年,於農曆新年檔上映的《大夢想家》(Saving Mr Banks)以《歡樂滿人間》如何獲得原作者首肯拍成電影作題材。著名作品背後不為人知的故事,似乎在近年成為新興的片種。
這類型也是傳記片的變奏,不管是書本的傳記還是電影的傳記,之所以用創作者的故事做題材,通常志在探索當中有幾分是作者的真實經歷,《大夢想家》開宗明義將原作者P.L.Travers的童年,跟和路迪士尼及創作團隊說服她批准拍攝的經過並置。《大夢想家》衍生自一部有關Travers的紀錄片,製片發覺她的故事會是不錯的劇情片,劇本寫成了,卻找不到資金拍攝。迪士尼公司在某位置加入,於是變成一部星光熠熠的大製作,女主角由愛瑪湯遜(Emma Thompson)扮演,男主角湯漢斯(Tom Hanks)飾演的就是和路迪士尼。
《歡樂滿人間》不是出自一本,而是一系列Mary Poppins兒童小說,時代背景為二十世紀初的英國。Poppins是一個魔法褓姆,專去幫助有需要的小朋友,直至他們變乖變好。這次她幫的一對小姊弟,他們的爸爸Mr Banks是銀行家,生活都是錢錢錢,對孩子像軍人般冷酷。媽媽是爭取女性投票權的活躍份子,整天往外搞運動,孩子留給褓姆照顧,但姊弟都頑皮,褓姆走完一個又一個。
Mary Poppins從天而降,成為孩子們的新褓姆,她嚴厲但慈祥,會堅持孩子做要做的事,但保持着好心地,絕不會將紀律變成虐待。她和好友Burt帶孩子進入魔法世界,為影片帶來連場歌舞。爸爸對Poppins的管教方式漸感不滿,帶孩子往銀行看他的工作環境。他老闆連孩子手上的銅板都貪,孩子反抗,卻無意中令銀行擠提。爸爸被解僱,卻令他懂得珍惜親情,天無絕人之路,反令他更上一層樓。孩子得到幸福,又是Poppins離去之時。
童話與童年悲劇
《大夢想家》開始時,P.L.Travers快要出發到洛杉磯,跟迪士尼商談版權。其時她已很久沒寫新小說,錢花得七七八八,她需要迪士尼的錢,但又深明他會把電影拍得很幼稚。迪士尼要拍《歡樂滿人間》,是為了一個約定,他的女兒是原著的書迷,迪士尼應允將它們拍成電影,而這個約定已拖了二十年,因為Travers就是拒絕了二十年。這次Travers堅持要劇本審批權,迪士尼索性請她去迪士尼片廠,她要怎改都讓她改。不過,Travers是想藉這次見面,向迪士尼諸多留難,令他死了這條心。
另一個時空是1906年的澳洲,Travers只得七歲。Travers不是她的真名,而是她父親的名字,她的名字叫Helen Goff。她與父親關係非常好,他就像童話般的王子般,活在一個夢幻世界。父親是銀行職員,原本在內陸小城工作,這段內容開始時,一家正要遷往更蠻荒的新發展區,新屋四圍連一個鄰居都沒有。父親有酗酒的問題,為了和孩子玩會肆意遲到早退,他這種不負責任行徑,令他丟了上一份工作,他能在新環境重新開始嗎?
回到洛杉磯,Travers一落機就對這地方厭惡非常,人人她都看不上眼,包括迎接她的司機Ralph。去到片場,迪士尼的計劃果然是她意料之內,電影版不單是歌舞片,還有卡通和真人一起演戲。她要求編劇及作曲家們和她逐頁對劇本,她有甚麼不妥要立即改正,還要錄音作證,這些錄音帶於電影片尾字幕播出。Travers的態度逐漸軟化,也跟司機Ralph開始了友誼。正當她要大筆一揮簽約,卻發現迪士尼說可以不用動畫是騙她的,她扔下合約,立即回英國。我們知道《歡樂滿人間》最後拍得成,但迪士尼是怎樣勸服Travers呢?
逃避主義萬歲
當Travers的童年生活逐漸釐清後,我們發覺Mary Poppins的故事和她這段童年往事有很大關連。她在片中高呼「Poppins救的是不是孩子,而是Mr Banks」,「拯救Mr Banks」正是《大夢想家》的英文名字。Poppins的形象來自Travers的姨姨,當父親患上肺病,姨姨遠道而來收拾殘局。Travers冷酷的人生觀,與她的作品所帶來的歡樂完全相反。同樣,Mr Banks的精明銀行家的形象,也是和Travers父親的吊兒郎當成強烈對比。迪士尼力挽狂瀾、令Travers息怒時,道出了自己的童年回憶,同樣我們可以看到《歡樂滿人間》又有多少他父親的寫照。
有人說《大夢想家》是迪士尼公司無法構思出來的迪士尼影片,誠然影片敍述Travers的童年悲劇,以及她老年的失落孤僻,和娛樂至上、樂觀面對人生的迪士尼影片截然不同。Travers在片頭道出她對迪士尼出品的反感:盲目樂觀、將世界舖上糖衣、令小孩子不知道世途險惡,是否她本人的想法不得而之,但肯定是智利作家Ariel Dorfman在1960年代對迪士尼卡通的批判之論調,他覺得迪士尼卡通是美帝的文化侵略,這與智利在阿倫第(Salvador Allende)掌政時受美國打壓的政治環境有相當關係。
Travers從猛烈對抗,逐漸無奈地接受迪士尼的電影世界,最後她在首映禮中深受打動,熱淚盈腔,《大夢想家》的勝利者當然是迪士尼。往深一層看,Travers在自己的Mary Poppins小說中未能驅除童年陰影,但經迪士尼團隊的努力,電影版雖然與原著有相當偏離,卻反而刺中Travers心底深處的願望,既拯救了Mr Banks,也令她得到救贖,其實是肯定了「逃避主義」是大眾娛樂最重要的價值,而「逃避主義」就是大眾娛樂對於高雅文化最羞恥的一環。《大夢想家》裏的Travers是個文化人,迪士尼是個美國中西部郷巴佬,兩種價值對決,結果是娛樂戰勝了藝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