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天白日的匈牙利布達佩斯,街道居然完全沒人,但交通燈照常運作。少女Lili踏單車駛過無人的街道,忽然一大堆狗從街角跑進來,不只幾隻、幾十隻,而是過百隻的像洶湧潮水向Lili衝過來,她會成為牠們的早餐嗎?這是匈牙利影片《狗眼看人間》(White God)的開頭,影片在去年康城影展「一種觀點」環節獲最佳影片,並代表匈牙利出戰去年度的最佳外語片。
影片由Kornel Mundruczo執導,片頭字幕有對影片公映前數月離世的楊素(Miklos Jancso)致意。如果你對楊素的認識只限於他在六七十年代的「長鏡頭」史詩式影片,需要知道他在2000年代拍了幾齣名為「Pepe與Kapa」系列的電影,以這兩個男角色,用荒誔手法為當代匈牙利時局寫下注腳。《狗眼看人間》的剪接正是楊索與前妻美莎露斯(Marta Meszaros)的兒子David Jancso。
狗追人的場面懸而未決,便回到故事的起點。Lili的父母離了婚,父親本來跟母親一樣,都是大學教授,但父親已不是教授,在屠房擔任檢疫主任,獨居於黑沉沉的公寓。Lili本來跟母親生活,但她有自己的事業,也搭上了上司,不想再照顧Lili,她便像人球般被傳給父親。父親意想不到的是Lili還帶來一隻狗Hagen,他不但不想養狗,他住的公寓也不准養狗,一帶Lili及Hagen回家便惹上麻煩。
第二天便有衛生部門的人上門,Hagen不但咬了人,也因為牠不是純種狗,主人要付特別稅項。父親和很多匈牙利狗主一樣,不想付款,剩下的選擇就是遺棄。Hagen日間不能獨個留在公寓,Lili唯有將牠帶上學,之後她有樂隊排練,她吹小號喇叭,要演奏李斯特(Franz Liszt)的《第二匈牙利狂想曲》(Hungarian Rhapsody No.2)。Hagen無法靜下來,被眾人發現,Lili堅持狗在人在,帶牠拂袖而去。父親一怒之下,將Lili及Hagen駛到偏遠公路,停車將Hagen扔下,開車絕塵而去。
狗即是人即是狗
之後,Lili及Hagen的故事雙線發展。她四處張貼尋狗啟示,但人海茫茫,遍尋不獲,流浪狗收留所亦不見Hagen踪影。她逐漸接受現實,重投樂隊練習。比同齡少女發育較遲的她,在同學旁邊像個小童,卻好像有個英俊男生看上了她。至於Hagen屢遭劫難,在肉檔垃圾堆偷食,差點被屠夫斬死,之後經過奸詐乞丐手上,輾轉落到喜愛訓練完美鬥士的鬥狗玩家手上。《第二匈牙利狂想曲》響起,會為Lili及Hagen帶來久別重逢,還是腥風血雨?
匈牙利近十年的政局急劇右傾,更有種族主義之虞,被歐洲多國抨擊,國際知名的匈牙利鋼琴家席夫(Andras Schiff)與祖國劃清界線,誓言右翼政府還在他都不再回國,他成為英國公民,最近封爵,很樂意的將「Sir」的稱號掛在名字之前。如果略略知道國際時事,很難不戴上政治眼鏡去看《狗眼看人間》。即使未去到「不是純種狗」或「不是匈牙利狗」就要收稅的情節,就有帶種族主義的語言,父親帶Lili及Hagen回公寓,被一女子發現,她可能是包租婆、管理員或只是住客。她說出公寓不准養狗的規定,父親應承會想辦法或為狗註冊。父女入屋後,女子暗地罵他「髒豬」,一種普遍來罵猶太人的方法。乞丐使詐捉了Hagen,向表面開食店、暗中賣鬥狗的老闆出售,老闆罵乞丐是「死吉卜賽人」。未將狗比喻為人,已能清晣見到人歧視人。
不當政治寓言可以嗎?
若撇除匈牙利時局的考慮(包括故意不去想、以及根本不知道),又有沒有其他看《狗眼看人間》的角度?本地片商舉出希治閣的《鳥》(The Birds)與本片相提並論,但這片不似是依着一部影片作範模,更像依着恐怖片、尤其是喪屍片或外星人侵略地球的片種來拍。將災難平息的解決方法很清楚的在片中事先張揚,答案亦可在本文找。看過由九把刀監製的台灣紀錄片《十二夜》的觀眾,應該會很快想起該片描述流浪狗在收容所受苦、繼而被人道毀滅的過程,或者會將「人類如何殘害動物」當成《狗眼看人間》的主旨。
另一部被人拿來和本片比較的經典影片,是森姆富勒(Sam Fuller)的《白狗》(White Dog》,片名就與《狗眼看人間》的原名相似。《白狗》的反種族主義的訊息清楚不過,這頭白狗被「白人至上」主義者訓練要咬死黑人,黑人馴狗師不忍將牠人道毀滅,努力想將白狗變回正常,該片有種族主義一旦根深蒂固就難以消除的隱喻。
回到先前的問題,能否不用政治眼鏡看《狗眼看人間》?是可以的,但刻意用「去政治化」的目光看難免單調。雖然不能百分百肯定導演是有心將《狗眼看人間》當成政治寓言,但雖不中亦不遠。不過,政治訊息這東西很玄妙,例子是本欄月前介紹過的俄羅斯片《荒誔啟示錄》(Leviathan),十個香港論者九個半都覺得影片是對普京的評擊,不過筆者覺得「失去信仰」是更深層的解讀。不過,有訊息又好、無訊息都好,影片都要拍得好看才能受觀眾歡迎,《狗眼看人間》的狗隻片段拍得嘆為觀止。如果想傳達訊息,當然是好看的片較易達到目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