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孤城淚》:左右逢源的軟腳蟹

《孤城淚》(Les Misérables)警民衝突的主題,令相當香港觀眾頗有共鳴,論者幾乎一致讚好,我想在此補充一些和主流意見不同,但我覺得更為緊貼影片本身的觀點。

我最欣賞《孤城淚》頭半部,在於它能描劃出遍佈法國的 banlieue(即是市郊低收入住宅區,雖無貧民窟之名,但有貧民窟之實的九反地)當中的地下秩序和政府秩序的拉鋸。黑道懂得在法律遊走,居民慣性地對警員存敵意,警察有時越權,有時隻眼開隻眼閉。活在中產社區或社會的人較難接受這種扭曲的生態,所謂的良心警探 Ruiz 正是代表了這種外來者目光。

在這種表面和諧,但極度壓抑的環境中,執法者一時錯判,一時衝動,就很易鑄成大錯,再要用另一個錯誤掩飾,直至事情變成糟糕透頂。

影片最後的報復,我覺得觀眾如何評價,很視乎他們是否相信貧民窟變成罪惡溫床,是警察和黑勢力勾結的結果。我看影片中的三位警察,並沒有受賄的跡象,他們能做到的也非常有限,只能透過隻眼開隻眼閉,換取不同集團的自我約束及互相制衡,全因警車一走,所有非法行為、有組織犯罪、極端主義的洗腦活動便會繼續進行。

警車長駐大街小巷是沒可能的,現今民主國家的人民是不希望用失去公民自由的代價,去換取絕對的安全。在這種九反地,假如三位警察全都是 Ruiz 那種質地,對同伴就大義凜然,對惡人就畏首畏尾,黑勢力對居民的侵擾只會更大,更多孩子變成童黨、癮君子、妓女、恐怖份子。

我覺得本片的弱點是源於用道德眼光去看社會問題,想去探討應該做甚麼、不應該做甚麼。代表「道德」的就是 Ruiz,他肩負了局外人(所以思想未被污染)的角色,代表觀眾詰問他兩位同僚的越權行為、向有勢力人士露出不屑的眼神,甚至提議他們應該要做甚麼,那就是一個個道德評價。

相對於「良心」Ruiz,他兩位同僚也同樣面譜化:Chris 是「階級敵人」,他是白人,還要是個輕佻的白人。Gwada 是「階級叛徒」,他既是黑人,又是在同一個貧民區長大,卻站在警察一方,向黑人小孩開火,就是背叛了自己的階級。

被很多人津津樂道的「開放結局」,我看卻是閃縮無比,逃避責任。並不是我相信一定要有始有終,也不是主張那一槍應不應該開,而是影片要用道德的框架去看社會問題,又要設置 Ruiz 這個良心警探,去到重要關頭導演卻拒絕「選擇」,他先騎劫了雨果的鉅著,無路可走時又把球推回給雨果,打出那句《悲慘世界》節錄,草草了事。

戴丹兄弟(Dardenne brothers)的作品大致上都以道德抉擇作主題,他們會鋪陳出令主角出現道德掙扎的前因後果,主角也會作出選擇,不管是做「對」的事,或者選擇做對自己「有利」的事。相比之下,我覺得本片導演賴卓利(Ladj Ly)只是一個滑頭的犬儒者罷了。

我認為《孤城淚》這部片叫好叫座,全因為左右逢源,站在貧苦大眾的一方,固然有共鳴,而崇尚「法治及秩序」的人,亦會找到地方去證實他們的不滿(例如「需要收緊移民」、「犯法就是犯法」)。警察也有家人、黑幫大佬也有智障弟弟、被槍傷的小孩本身就是慣犯,總之就是社會的錯,白人的錯,資本主義的錯,打個和啦……

(原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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