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歸類為去年港片的《金都》，近日正式上畫。以半年前及近日的評論來看，主要讚賞編導黃綺琳描寫主角莉芳面對自由及幸福的兩難。我先提影片的結局，看過兩次都覺得是模稜兩可：無論是莉芳離開了俊榮（Edward），還是照樣結婚但以後會率性一點，都說得通。但這兩個說法不可能同時存在，這就不是開放式結局，而是語焉不詳，會否和張叔平重剪有關？只是沒有「導演版」可作比對。
敝文選擇了「離開俊榮及金都」這個說法，評論之前，我先引述莊澄第一本專欄結集《光影道》的結尾：
「很多年青人，不知自己想做甚麼，最好甚麼都不做，豐衣足食，但甚麼都不做，卻其實不是他們最想要的，過幾天就不想了。他們是想做一些事，但未知是甚麼。人生的路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，際遇是偶然的，性格是必然的。未見過永遠諉過於人的人可把事情做好，亦未見過成功人士是懶惰的。保持一點自我完善的心是必要的。」（第233頁）
我覺得「不知自己想做甚麼」、「性格是必然的」和莉芳很貼切。別人為她安排好，她又嫌三嫌四，是很多人的寫照。我同意《金都》很寫實地反映不少香港人的渾噩生活。另外就是香港情侶之間，以及和對方家長的角力，但我無法認同莉芳是一個獨立女性，或追求獨立的女性典範。
如果這個角色有家累，我可以理解她希望有自由，但莉芳這個角色雖不渴求婚姻，卻又沒有理想和追求。她的現狀並沒有阻礙她去追求心中所想，她已經比很多人自由。但關鍵是，她心中根本沒想要甚麼，她只是一個空殼。
所以與其說她想要自由，不如說她安於現狀，「害怕失去」自由，不想承擔婚姻後的責任。相比之下，飾演她老闆的許素瑩主演及以其真實生活為藍本的《半邊人》，講被強加於她的責任（父母的魚檔）窒礙演戲夢想，她追求的自由比莉芳的逃避現實更實質、更有感染力。（近一點的例子有《淪落人》的菲傭 Evelyn。）但我不能否認《金都》的結局，會令大部分觀眾及影評人看得舒服，但這個結局其實忽略了客觀環境，容後再談。
捨棄「成長」的套路
近年有三部以成年女性的個人成長為題材的電影，值得和《金都》比較：《29+1》、《非份熟女》及同由鄧麗欣主演的《空手道》。它們和《金都》一大分別，是三部片的女主角都是在影片開頭遭遇人生巨變，而她們的蛻變是影片的主要內容，但《金都》的莉芳是在最後才決定離開現狀，期間沒有經歷成長。
《金都》捨棄了個人成長的套路，帶來一個大問題，就是莉芳這個角色實在太空洞，無條件獨立，就步入了「三失」：失業、失戀、失居，再寫下去就會被現實無情地為難。她沒有學歷及特殊手藝，工種選擇不多，她在婚紗店輕鬆了好幾年，而且性格木訥，很難適應外面的售貨員工作。或者像《空手道》的平川真理去做護衛員吧，但一更十二小時又很自由嗎？
以後她自己住，只會比昔日愛巢更差（之前她和兩個中學同學合租劏房），回老家肯定更沒自由。她致電父親說要結婚，他居然不想約實日子，還說：「你好想見到我哋咩？」足見她和原生家庭關係惡劣。影片的結局，莉芳離開福州前，吃碗麵，用手機買一張無論離開或不離開金都，都未知可以放哪兒的七千元餐桌就劇終，是個很虛浮的童話式結局。
有一部拍過電影的文學經典，同樣以一無是處的主角放棄安逸生活，走向未知的未來做結局，那是夏目漱石的《其後》。但這本小說的主角代助是為了拯救所愛，才毅然放棄閑適生活，更重要是，他並非像莉芳高呼「我要自由」，而是明白世上有東西比自由更重要，所以捨棄自由。「前夫」樹偉奉子成婚，放棄出國夢想，接近這種狀態。（芳、榮、偉三個主角名字，似是向巨星致敬。）
莉芳離開，變相拯救了俊榮，這個女人連龜都養到發臭，做賢妻良母就很勉強。和代助一樣，失業食穀種在等着莉芳，想短時間內活得比以前好，除非中六合彩，那就是《空手道》的設定。平川真理為這張「六合彩」（亡父的物業）痛改前非，但這段成長過程令她找到人生方向，贏到這張六合彩後，再不希罕做收租婆，熱誠地繼承父親衣缽。平川真理的心路歷程，可與莊澄引文比照。
重申一次，我可以欣賞《金都》人物的寫實感（這點遠勝《29+1》及《非份熟女》），但去到最後，黃綺琳為了否定「王子和公主快樂地生活下去」這個童話式結局，以新時代的童話式結局「出走就有美好世界」取代，無視莉芳即將面對的種種難關。
另一方面，這部戲高舉自由，批判傳統的人生觀、家庭觀，這本來是個不會過時的好題材，但黃綺琳卻寫出莉芳這種無主見、無技能、無思想、無大志、無責任的人去追求自由。很多人承受不起自由的重擔，更適合過傳統的生活，得到平凡的幸福，也是精彩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