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藝術節自從2006年上演了由前衛導演Willy Decker制作的《唐喬望尼》後，這兩年的歌劇製作溫和得多。去年的《波希米亞人》舊式得有點悶，而今年的《弄臣》則標榜（注意：是宣傳標榜）華麗的服裝及佈景，或一言以蔽之：「傳統」或「正宗」。筆者對此等標籤不以為然，因為威爾第的《弄臣》是雨果原著的潔版，太正宗的《弄臣》反而不得雨果神髓，而近年的歌劇導演確實有越過威爾第、直達雨果的嘗試，筆者曾為文《正宗不正宗》述之。看過第一場（三月七日）的演出後，聽到的評語都是「傳統」或「十分傳統」，可是這個製作真的是傳統製作嗎？
這製作由帕爾馬皇家歌劇院演出，原著導演為Pier Luigi Samaritani，重演導演為Elisabetta Brusa，於1987年在帕爾馬首演，數年後Samaritani欲重構這製作，但不幸病逝，由Brusa為他完成。
第一幕第一場為公爵的派對，人物在長桌上暢飲作樂，佈景上方更有大型壁畫，但背景卻推得十分前，彷如沒有景深一般。唯一例外是桌後的門，雖然看不到後面有甚麼事物，卻表現出透視法的景深。從表面看，這是遵從時代背景的設計，華麗服裝相信也令一心想看大場面的觀眾大喜，亦即是一個傳統（即是安全）的製作。不過傳統的佈景又怎會這麼平面，群戲的背景怎會壓得那麼前？賓客們雖作出玩樂之狀，但實質的移動甚少，就連主角的走動也十分有限。這個佈景其實就是在模倣古畫，角色並非在佈景前演戲，而是這幅畫的一部分。前衛製作常被人譏為「沒有背景」，這個名畫舞台卻是另一極端：「只得佈景」。
第一幕第二場，弄臣歸家途中，遇到殺手向他招生意，除了一塊半透明的幕就甚麼都沒有。之後弄臣回到家中，家居也像一幅畫，但不是宮殿的色彩斑爛，而是像繪畫尋常家居的chiaroscuro。第一場的背景沒有深度，這場卻幾乎沒有闊度。
先談第三幕，因為這是很難設計的一幕，因為劇情同時在客棧內外進行，客棧內還要分上下層。一般的做法是將佈景分為左右，一邊是客棧外，一邊是客棧內，是一種平面的安排，而透視客棧內的方法，是裝作前面沒有牆。這裏卻將圓形的客棧放在中間，但拆開一個大圓洞，三個空間（從上而下：客棧的樓上、客棧的地下及客棧外）給壓縮在一條垂直線上。這種對空間的處理，是傳統的歌劇製作中少見。
第二幕又回到公爵的宮殿，弄臣的女兒被公爵強姦，而弄臣不知愛女所踪，故作鎮定。導演的意圖在這幕最為挑釁，原來的設定為宮殿的一個房間，但導演卻將之變成一座劇院，觀眾看到的是從舞台上看觀眾席的角度，在上方有一道如劇院樓座（gallery）的走廊。大臣及閒人齊集觀眾席上，要看甚麼戲呢？就是要看弄臣「他朝君體也相同」的好戲，原劇其實並無此意味。
到這幕的結尾，即將被處決的Monterone在上方的走廊走過，剛知道女兒被污辱的弄臣則留在台前。Monterone指公爵福大命大，詛咒他也沒有用，反而祝他好活。這時弄臣向上望，舉手宣稱這仇由他來報。導演將Monterone放在上面，而非在弄臣面前走過是一妙筆。弄臣仰頭的報仇宣言有如向天宣戰，呼應了第三幕的「他的名字是罪，我的名字是罰」，更確立了悲劇之所在：弄臣根本無權替天行道，最終害死女兒。
不過這場演出給我的感覺是：good production but bad directing。原導演Samaritani已死，要由重演導演監督，到底Samaritani的意念發揮到多少實在無人知曉。最大的問題是公爵，無論是A卡士及B卡士，聽來的意見都是公爵氣勢不足。不過公爵一定是氣勢十足的角色嗎？會不會是聽得太多巴伐洛提的緣故？其實可以heroic的唱，也可以lyrical的唱。
從劇情來說，公爵最重要的歌唱並非《Questa o quella》或《La Donna e mobile》而是第二幕的《Ella mi fu rapita》，因為公爵在這裏才流露真性情。Gilda被擄令他憂心忡忡，也為公爵的性格提供兩個可能：一．他對Gilda動了真情，擔心她的安危；二．他習慣要風得風，這次被人捷足先登，他像被搶走玩具的小孩一般撒野。可惜這晚的公爵Valter Borin卻予人無可無不可的印象。
這個製作其實是「傳統皮現代心」，第二幕的「睇好戲」賦與了創新但成理的意念，而在第一幕及第三幕對佈景的處理，似在質疑傳統寫實的歌劇製作。其實觀眾的反應和現代導演的美學有相當關係。前衛導演去除佈景或時代，能驅使觀眾集中精神思考導演的意圖，當然筆者不是說逢前衛必好，不過一成不變的泥古，悶人的程度比簡約佈景更甚。倣古的服裝及佈景，常予人忠於原著的感覺，也令觀眾被動的看，以為舞台上發生的事就是原著。兩年前香港對Willy Decker《唐喬望尼》的劣評，只一味批評簡陋的背景，「不是莫扎特」，對導演很多念頭視而不見。這個《弄臣》在挑戰傳統，卻被當成傳統，導演在黃泉之下，也不知生氣還是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