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大利歌劇院有一種叫loggione的觀眾,他們受僱或自發向歌手喝采或喝倒采,因為身處平價的樓座(loggione)而得名。迪華特還在港樂時,就有一位仁兄從樓上,無論音樂會是好是壞,都會向迪華特大叫bravo。不相信他是職業喝采者,但不理好醜都亂讚,頗討人厭。最近聽港樂,有人不單在完場時,甚至在開場的序曲後就大叫bravo。
所說的是一月五日,馬卻(Jun Markl)指揮的尾場。在序曲喊bravo真的很怪,時機也稍微早了一點,尾音剛下,聲響還未散。不過這bravo倒不算亂叫,奏的是白遼士《海盜》序曲,演奏的熱度一反定律,不像是暖場,更像是音樂會最後的加奏,樂師倣如百分百熱身,興高采烈地送你一首。
文化中心的音樂會可分為兩類,「場刊在座」或「場刊自取」,這晚是後者。如果入座一般,完場後要收回太多場刊。一節淡三墟,剛過新年也不用強求高入座,於是節目安排未算足秤。沒請獨奏,就叫團長尤一弓上陣,是他首次在香港擔綱。拉協奏曲本是團長的職責,不過在明星獨奏滿街都是的今天,樂團都寧願請名家來推高票房。由團長拉的協奏曲,通常都是較「輕量」的巴哈或莫扎特,絕少拉炫技大曲,這晚尤一弓拉兩首法國showpieces,足見樂團對他的信心。
奏過《海盜》後,弦樂從六十人劇減至三十人,不用全隊弦樂可以理解,但減至一半就太誇張,又不是巴哈及莫扎特。大有可能是尤一弓的琴不能和大樂隊抗衡,其實古董琴的價值也包括能響徹大音樂廳的音量。尤一弓在蕭頌《詩》的感情含蓄,在高潮就略嫌欲言又止,到結尾雖柔卻不夠熾熱。接着的拉威爾《吉卜賽》就更顯得樂器的不足,開頭的獨奏投射力不足,炫技的部份雖不失禮,但樂師不會聽不出其中的沙石,團長擔綱,來自同事的壓力比觀眾大。
綿延地火熱
下半場為布拉姆斯《第一交響曲》,弦樂回復六十人,但木管沒有加倍。銅管的擺位頗為特別,長號雖然照舊在右上方,但小號調到左上方,圓號則放在木管的後面,還要坐低一級。馬卻的速度略快,尤其是中間兩個樂章,較像首尾樂章之間的緩衝或間奏曲。馬卻對「綿延」(sostenuto)的理解,較傾向音質上的巨大、沉重,多於速度上的慢。
所以馬卻的「綿延」布拉姆斯,可謂梵志登「通透」布拉姆斯的相反,手段不同,但有灼熱的共同點。第一樂章弦樂未夠齊整,也影響到整體的力量,但從第二樂章開始,弦樂的聲響漸趨飽滿。馬卻在第一樂章的引子(「有點綿延」)的速度甚具彈性,第二樂章的快可以理解,因為只是行板,不是慢板,不過快得略嫌拘緊,小提琴獨奏匆匆就拉完。銅管在終曲表演穩定,圓號的位置令他們可以不用擔心太大聲,更放心去吹出圓潤的音色。樂隊跟得到馬卻愈趨火熱的速度,不是常常聽到港樂能同時交出刺激氣氛及豐滿音響。
新婚遇考驗?
梵志登今季已指揮了三套曲目,但筆者只聽了第三套,十二月八日的《蘇格蘭交響曲》。上季的「面試」音樂會依然記憶猶新,相比之下,今次頗為失望,甚至是不安。上季的兩場之所以好看,因為指揮夠膽要求,樂隊又願意付出百二分的努力,雙方處於熱戀期。來到今季,梵志登及樂團應在蜜月期,雖然不見樂師有刻意的散漫或對抗,但心態上已不是百二分,連九十分也不夠。梵志登雖未至於老鼠拉龜,仍不能燃點起樂師的火氣。
上季的布拉姆斯《第四交響曲》梵志登令弦樂拉出鋼條型、零脂肪的透明聲響,容許管樂有更大空間走動,這次奏孟德爾遜,弦樂的分明線條就過了火。梵志登雖然將小提琴全放左邊,但第一及第二小提琴卻像陌路人,第二小提琴徹底與中提琴合一,變成一組中音弦樂,與第一小提琴及低音弦樂楚河漢界,就像三組獨立弦樂組。梵志登想要的精準奏法,暗藏的風險不輕,樂師願意陪你上刀山,就會熱力四射,他們興致略減,就很易變得冰凍,熱和冷之間,似乎沒有溫暖的選項。希望樂團與梵志登的關係,也不要忽冷忽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