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月前在聖彼德堡,看格杰夫在馬林斯基劇院指揮全套《指環》,先前談過製作及歌手,但還未談過真正的主角:格杰夫。馬林斯基劇院不會一早確定全年的節目,這個月的劇目,可以遲至一個月前才公佈。劇院剛作實二月的節目,格杰夫在月初又有瘋狂舉動,二月二日至十日,他會連續九日坐陣,包括指揮七齣歌劇。你沒看錯,真的是七齣不同的歌劇。
先前的兩天他會在慕尼黑,指揮慕尼黑愛樂,加起來連指十一日。格杰夫的勤力或工作狂,相信是空前絕後。若將要求降低,連指四五天的指揮也大有人在,但他們與格杰夫的分別,是曲目數量遠低於格杰夫。其他「中忙人」(格杰夫才算大忙人)往往是一套曲目,跟這隊指三場,再跟另一隊指三場,或一齣歌劇指六七場。格杰夫這次指七齣歌劇,俄意德法都有,樂隊及歌手的準備有助手代勞,但他自己怎樣預備,才是最大的謎題。
打天才波又如何
上次看《指環》座位很前,加上樂隊池淺,格杰夫的舉動都看得一清二楚,或者舞台上的畫面不大吸引,所以很多時間都望着格杰夫指揮。四晚或十五小時裏面,沒有一半也有三分一時間緊盯着他,頗為肯定他是在視譜。從未見過格杰夫背譜指揮,柴可夫斯基最後三首交響曲他指過無數次,但也要用譜。指揮事前不準備,在排練時才靠視譜已經有欠專業,演出時才視譜更加是天地不容。不過格杰夫的視譜能力,真的很厲害。
就當他打天才波,從《指環》卻能發掘出不少細節,比不少華格納專家如李雲或Runnicles仔細。不只是某支樂器的一兩個音,而是更難察覺的造句、accent、漸強漸弱,他給樂隊及歌手的指示亦是先知先覺,清晣易明。格杰夫跟Ilya Musin學指揮時,要用鋼琴視奏交響曲,看着的不是改編給鋼琴的版本,而是集齊各種樂器的總譜,即是說他要同一時刻看超過十條五線譜,當中有不同的記譜方法,再用兩隻手彈出來。驚人的視譜能力,可能就是這樣練來的。他二月在聖彼德堡連指九天,不用舟車勞頓,會有多點時間預備吧?未必,他要兼顧劇院的行政,又要跟官員大款應酬,他也是足球狂迷,電視的球賽看不停。
是交響樂不是室樂
領略到其視譜能耐以外,聽格杰夫《指環》的最大啟示,是證明了「室樂華格納」的說法何其荒謬。好此道者要求聲音不要笨重,愈透明愈好,其次聲部要分得清楚,最好能分得開不同樂器。先反駁第二樣,《指環》的管弦樂其實沒多少對位,主要都是和弦,描寫不同氣氛就將不同樂器混合,例如震懾的和弦就用多一點長號、大號,溫柔的和弦就用多一點木管。不論哪種都是要將樂器混和,而不是分開。格杰夫無時無刻都做得出均衡、而且色彩豐富的交響聲音。
華格納之所以會笨重,多數是指揮不能混和,或樂手未能收放自如。馬林斯基的銅管能靜能吵,鮮有失手,木管柔潤,弦樂以大提琴最為甜美,低音大提琴的基盤夠穩,樂團的演奏水平與頂級交響樂團無異,歐美的歌劇院樂團無法相比。樂隊每晚奏三、四小時,去到最後亦無倦容,體力充沛,難怪格杰夫用標榜跑足全場的「荷蘭全能足球」比喻他和樂隊的瘋狂工作量。
畸戀「室樂華格納」尚有一個原因,就是歌手太差,要樂隊時刻遷就,馬林斯基就沒有此毛病,是樂隊歌手俱強的雄壯演繹。《指環》的演奏通常音色及劇力不能並存,格杰夫卻是異數。有人說看華格納歌劇,要聽管弦樂就千萬別去歌劇院,只有音樂會形式可行,馬林斯基的《指環》卻不然,演奏會形式也很難奏得那麼好。誇張點說,除非有蒂利文這種質素的指揮,在拜萊特聽也未必及得上聖彼德堡。
今年是華格納二百冥壽,格杰夫將推出《萊茵黃金》及《女武神》的唱片,但一如《帕西發》的錄音,男女主角都是請國際知名的歌手,但這些明星並不會登上馬林斯基的舞台。到底是盡善盡美才請最好的歌手,還是害怕西方、以及拾人牙慧的亞洲樂迷,對俄羅斯歌手有偏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