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阿姆斯特丹不是只聽馬勒,五月十五日下午聽完海廷克的馬勒第九,夜晚去聽Tamara Stefanovich的鋼琴獨奏。在中央車站登上26號電車,問司機:「這是往Muziekgebouw的電車嗎?」「是Concertgebouw嗎?」「不是Concertgebouw,是Muziekgebouw。」「對,上車。」還以為司機幪查查,其實第一個站就叫做Muziekgebouw,只因十個音樂遊客,十一個都是去Concertgebouw,司機只是怕你搞錯。Concertgebouw慣譯成「音樂廳」,但荷語muziek即是音樂,Muziekgebouw一詞不如不譯。
如果位於博物館區的Concertgebouw代表傳統,在新填海區IJ的Muziekgebouw則是前衛象徵,該區尚在發展,高樓疏落,夜晚靜如死城。Muziekgebouw號稱「廿一世紀的音樂廳」,外觀與琉森的會議及文化中心KKL像兩兄弟,裏面有如designer hotel,也是座落於觀光船碼頭旁邊,不知道是誰抄誰。演奏會於大廳舉行,它是正方型的中型廳,舞台放得下數十人樂團,號稱「每個位都靚聲,所以不設劃位」。荷蘭是前衛音樂重鎮,Muziekgebouw的節目亦向前衛傾斜。
認識Tamara Stefanovich這名字,是因為她經常和Pierre-Laurent Aimard彈雙鋼琴或四手聯彈,他們在DG錄過巴托《雙鋼琴協奏曲》,布烈茲指揮。Stefanovich未打出名堂,場地只開堂座仍有大量空位。Stefanovich曾是Aimard學生,他當年以現代曲目成名,Stefanovich這晚以現代與傳統作配搭。上半場是巴哈配荀伯格,先彈巴哈《第一組曲》,再彈荀伯格無調時代的兩輯小品(作品十九及十一),再以巴哈《第二組曲》完成上半場。
古典見前瞻 前衛見傳統
近年常見年輕鋼琴家以巴哈配現代作曲家,在巴黎地鐵就看到Francesco Tristano新碟的廣告,以巴哈配John Cage,亦見過巴哈與布烈茲或Ligeti的配搭,但他們與巴哈是否真的有關係?Stefanovich只許觀眾在《第二組曲》後拍手,表示她將巴哈及荀伯格合為一體。覺得她的心始終是在荀伯格,巴哈好像只是為了對照,她的荀伯格則非常熱情,在作品十一的第二曲中,似是用了布梭尼的「改良版」:布梭尼認為荀伯格不懂得寫鋼琴曲,為他補上不少裝飾。
尖沙咀文化中心附近有便利店,但歐洲的音樂廳或歌劇院不是那麼方便,口渴要在場內消費,Muziekgebouw卻於中場休息贈送飲品,是羊毛出自羊身上嗎?這場音樂會只是二十三歐元,無酒精飲品在歐洲音樂廳賣二至五歐元不等。下半場以德布西五首前奏曲,與梅湘《雀鳥目錄》三曲梅花間竹,就聽得到它們同出一轍。《雀鳥目錄》不是純粹寫鳥鳴,更多是描寫自然環境,Stefanovich令人感覺到,德布西和梅湘都是以寫景作目的,梅湘以大量非diatonic的旋律或pattern作元素,原來早見於德布西。這才是新舊配搭的目的:要從經典見到前瞻,從前衛見到傳統。一次過聽幾首(不要說全套)《雀鳥目錄》很累,與德布西梅花間竹是最佳的導賞。
五月十六日又回到Concertgebouw聽荷蘭愛樂(Netherlands Philharmonic Orchestra)演馬勒《復活》,原定由前音樂總監Yakov Kreizberg指揮,但Kreizberg月前英年早逝,演出由新音樂總監Marc Albrecht頂上。傳統鞋盒型音樂廳,通常都不夠空間給合唱團,Concertgebouw是例外,舞台左右各有合唱席,約能坐三百人,沒有合唱當然可以做觀眾席。這晚卻只用了左邊的合唱席,合唱團只得一百二十人,夠用嗎?
近年的《復活》有愈奏愈慢的傾向,猶其是第一樂章,很多指揮都唯恐不夠慘痛,慢得十分造作。聽過三場八旬指揮的馬勒後,今次聽Albrecht較年青的馬勒。第一樂章的主速度保持流動,但Albrecht的速度具彈性,音樂要蹣跚時他做得到,刺激時他放膽衝。前一天音樂廳樂團的馬勒《第九》音量較保守,Albrecht沒有留手,令人見識到Concertgebouw能靜能響的完美音響。可是荷蘭愛樂與音樂廳樂團差了一截,筆者的位置與前一天相若,仍聽得出兩團聲響及樂手技術的分野。
地動山搖的《復活》
第二樂章Albrecht同樣以輕快的速度開始,但大提琴的柔和旋律則放慢,給樂手好好歌唱。第三樂章Albrecht開始得太快,也不讓定音鼓打出最嚇人的音量。在流動的旋律再次聽出此團與音樂廳樂團的分別,弦樂的連奏遠不及音樂廳樂團順暢。第四樂章《原光》Albrecht以極慢的速度,帶出上半段的絕望,幸而女中音Birgit Remmert夠氣應付。
以為第一樂章已奏出音量極限,誰知終曲更加地動山搖。Albrecht處理強音(或者噪音)非常有系統,其他指揮可能發狂地亂揮棒,樂師跟得到就跟,總之有一大堆噪音就行,這並非Albrecht所為。他小心翼翼帶樂手加入巨響,仍計算得到樂手奏得出幾大聲,他不必慘情地叫樂手「給我多點吧」,一切都在掌握之中,卻不會有所保留。描寫世界末日的某段落(第191小節),定音鼓、低音鼓、軍鼓、銅鑼齊打,Albrecht遵守「慢慢打,直到最強聲響」的指示,是聽過最猛烈的馬勒敲擊,不得不慨嘆「Concertgebouw的馬勒才是馬勒」。
今次亦有幫Albrecht計時,第五樂章長38分鐘,總長度88分鐘,未計樂章間停頓。客觀數字是偏慢,但主觀感覺頗快。回想起終曲的合唱部份,其實唱得很慢但甚具集中力,令人忘記時間流逝,樂團在全曲的其他緩慢部份,也有「集中」這特質,在錄音聽過另一位指揮在《復活》也有這種能耐,他的名字是鄭明勲。一百二十人的合唱絕對夠聲,可能是場地,更可能是唱功之故。Marc Albrecht雖然只能指揮次級樂團,但對聲響、速度、音樂流程的掌握,勝過不少荷蘭「大師」。有Albrecht打理荷蘭愛樂,相信Kreizberg可以瞑目。這次旅程尚有兩次《復活》要聽,是否太早下結論?
歐洲樂旅(三).阿姆斯特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