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勒室樂團(Mahler Chamber Orchestra)於六月五日來港,由哈汀(Daniel Harding)指揮全馬勒曲目。「馬勒」及「室樂團」有點犯駁,他們不請外援,或融入另一隊樂團是奏不到馬勒的交響曲。宣傳說樂團會有七十人,不過場刊只列出六十六人,馬勒《第四交響曲》的管樂、敲擊及豎琴的人數應有二十六人,除非省略部份音符,否則一人都不能減,於是弦樂只剩四十人,比一般編制少二十人。人馬不夠並非最大的憂慮,而是外援頗多,佔全部樂師近三分之一,所以某程度上,大家是在聽一隊pickup band。
幸而樂團來港前,此套節目已奏過數次,包括上月的萊比鍚馬勒節。開始這次巡迴前,哈汀更與維也納愛樂奏過兩場馬勒《第四》。音樂會從《花之章》開始,小號首席在這樂章最為搶鏡,弱音獨奏穩定清晣,分句換氣不留痕跡,稍後的《喇叭響起之處》及《第四交響曲》也是他的表演時間,難怪音樂會結束時,指揮把花束向他轉贈。弦樂齊奏或木管獨奏,都奏得出具呼吸、有起伏的句子,古典音樂甚少於一個音指明音量的漲退,馬勒在《第四》不厭其煩,屢屢指令樂師要在一個音裏既加強又減弱,甚少指揮會徹底執行,樂師亦未必能應付,非常佩服哈汀與樂師對馬勒風格的忠誠。
哈汀為了達到「靜止」效果,會把速度收得很慢,在短短的《花之章》,即讓人明白《第四》的平和慢板,早在《花之章》留下基因。人馬不足的弦樂編制,亦已於《花之章》自暴其短,小提琴於極高把位的弱音,便顯得聲音單薄。只要樂師的技術夠,室樂團要大聲都可以很大聲,例如早前來港的巴塞爾室樂團或聖馬田樂團。雖然仔細聽,質感還是不夠結實,但音量能滿足多數觀眾。弱音卻難以暪天過海,尤其是哈汀堅持弱音一定要細聲。
滾瓜爛熟有根有據
之後由年輕女高音Mojca Erdmann獻唱五首《神奇號角》歌曲,其中三首:《多此一舉》、《萊茵傳說》及《誰想出這歌》內容較簡單,正是Erdmann表演最好的三首。有沒有想過馬勒的歌曲通常由女中音或男中音演唱?如果給劇情女高音唱會太重炮,抒情女高音可能不夠深度,Erdmann偏向後者,在《塵世生活》及《喇叭響起之處》,就稍欠點綴劇情的敍事能力。明年她會在柏林唱《露露》,巴倫邦指揮,可能就是看中她的純,以之來洗脫露露的蕩婦形象。
若錯過了這場音樂會,又不得不寫評論,只要打開《第四交響曲》樂譜任何一頁,找一個稍不尋常的指示,說「哈汀做到馬勒的要求」,也不會穿崩,哈汀對樂譜的確滾瓜爛熟。他的手法卻不是人人能受,他很在意弱音指示,認真對待p、pp或ppp,於是大部份時間都處於寧靜狀態。《第四交響曲》慣常的理解,是最像莫扎特、最具童真的馬勒作品,哈汀將「輕鬆」理解為「放鬆」,這點也體現於略慢的速度,不過哈汀另一個出發點,是要做到不同段落、不同速度的分別,他的判斷是來自邏輯,多過直覺或感覺,譬如有甲乙丙三個速度,甲比乙慢、乙又比丙慢,丙又不算快,於是甲就要很慢,才符合邏輯。
第二樂章亦是偏慢,步伐冷靜,相信哈汀是為了「輕鬆、不匆忙」之指示,以及做出明確的三拍子。這樂章是3/8,有些指揮當它做一拍來數,有如圓舞曲。上月在巴黎奧塞宮看一個小型馬勒展覽,其中包括《第四交響曲》的手稿。真跡放在膠箱內,但每頁都複製了,圍着牆壁張貼。最重要的不是馬勒寫了甚麼,而是他刪了甚麼,第二樂章右上角原本有「指揮注意:打三拍子」的指示,所以哈汀用略慢的三拍子去指揮,有根有據。
原汁原味卻欠說服力
小弦樂組的另一弱點:中提琴及大提琴力度不足,於第三樂章開頭出現。這樂章再慢也沒大問題,但哈汀開頭的速度中庸,因為指示只是poco adagio,時間靜止的慢速他留在樂章結尾,馬勒的指示是gehalten(凝滯)。「天國開門」的高潮,哈汀不是靠吵,而是讓圓號以及小號照馬勒的指示舉高管口,不用吹得太大聲又有清晣的穿透力。不論是現場或錄音,都沒聽過樂手將滑音、舉高管口、不同頓奏做得如此徹底。不單是這樂章,全曲亦然。
終曲延續「放鬆」的理念,奏得有如催眠曲,哈汀避免讓「開餐」部份失控,於是將主速度收得很慢。慢速對女高音是一大考驗,Erdmann能維持綿延的造句,不用遷就慢速而斷開一截截。聽這場馬勒《第四》,心情有點矛盾。這是筆者夢寐以求的馬勒演奏,哈汀認真對待所有指示,注重速度之間相互關係,如潮汐漲退的發聲等等...卻又點不對勁,腦袋佩服哈汀的忠實,心底話是「樣樣做對但頗悶,不能推介給馬勒初哥」。
這不是大家聽慣的馬勒《第四》,因為哈汀不是從唱片或其他指揮偷師,而是直接從樂譜建構自己的演繹。用演繹一詞也許不當,因為這可能是最客觀、最沒有自我的演奏。哈汀被視為阿巴度的傳人,但他的馬勒不像阿巴度。哈汀從阿巴度身上學到的,是將音樂徹底消化,在台上像創作多於指揮。哈汀尚欠的是說服力,沒說服力,即是做對了都會被人當錯,不會理會他下過的苦功。就此曲而言,他可能要將強弱及快慢對比稍為收窄,平衡邏輯及感覺。明年藝術節他會帶巴伐利亞電台樂團(BRSO)來港,演出舒伯特《第九交響曲》及布魯克納《第五交響曲》,又會帶來甚麼衝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