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八日去聽小交的音樂會,標題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協,吸引筆者的卻是指揮及開場曲——魏本《管弦變奏曲》。在柏林看過Sebastian Lang-Lessing指揮華格納《雷恩齊》,群戲控制得不錯,演出亦已推出影碟。不論中外,樂團對魏本避之則吉,演過早期作品《帕薩卡尼亞》及巴哈或舒伯特的改編曲,便算盡了對魏本的責任。上述數曲雖然知名,但不如《管弦變奏曲》能代表魏本的美學追求。若要二選一,寧願聽多點前衛經典才聽本地創作,前衛經典曝光不足,直接影響推動本地創作的成效。
開場時指揮發言,除了說得過長、內容重複,亦犯了推介現代音樂大忌。如果要為魏本(Webern)致歉,就請你不要演,相信樂團寧願以韋伯(Weber)的序曲來開場。又誇張了作品的偉大,抗拒現代音樂的觀眾只會當笑話。同樣,評論魏本也容易落入兩種極端,要不全面護航:「聰明人就聽得明」,要不全面否定:「這是音樂嗎?給我莫扎特!」
樂團曾和Hogwood合作過巴哈原曲、魏本改編的《利切卡舞曲》,是演奏《變奏曲》很好的準備,這次有些明顯錯漏,例如某弦樂手摸錯音後以滑音修正,令人誤會音樂原本如此。雖然樂譜的指示明確,指揮沒多大演繹空間,但Lang-Lessing可以再做多一點:段落間的變速再突兀一點、音量對比加大一點、更在意articulation的分別、更重視瞬間的暴烈或溫柔。或者指揮不想音樂太肢離破碎、更加趕客,可是美化魏本不見得能說服「我要莫扎特」的觀眾,唯有盡力將作品潛能釋放,才能滿足魏本「一個音符勝過千言萬語」的藝術追求。
點題的拉赫曼尼諾夫由Martina Filjak操刀,她將開頭的獨奏彈得很慢很慢,卻眼高手低,力量音量俱無,之後三十分鐘多是為賦新詞強說愁。下半場為布拉姆斯《第二交響曲》,四十人弦樂響而不重,有充裕空間留給管樂,第二樂章的大提琴齊奏醇厚,將「大旋律」的威力盡顯。Lang-Lessing不會被拍子或小節所限,讓樂隊自由歌唱,然而總體不失緊湊。
巨型吊臂目不暇給
翌日到薄扶林伯大尼看「高清大都會」的華格納《女武神》,此為大都會新《指環》一部份,導演為Robert Lepage,由久病初癒的占士李雲指揮,他完成該輪演出又要入手術室。雖然他大大減磅、上台時半跌半爬,健康欠佳卻令音樂得益,速度明快刺激,與兩年前在紐約看的《指環》有天淵之別。李雲若渡過健康難關,會進化成更刺激、電力十足的指揮。
Robert Lepage為大都會執導白遼士《浮士德的天譴》,畫面令人目眩,叫好叫座,即獲邀製作新《指環》。西班牙劇團La Fura dels Baus在華倫西亞炮製的《指環》,被譽為「太陽馬戲團遇上華格納」,Lepage也多次和太陽馬戲團合作,新《指環》難免被比較。將人體當道具的高難度動作沒有在大都會出現,Lepage新製作的軸心是一部叫The Machine的活動裝置。
它以二十四支鋁吊臂組成,每支能獨立移動及屈曲,加上投影便構成不同佈景。第一幕吊臂處於基本狀態,投上樹紋便是森林;第二幕頭半,吊臂以不同幅度向前屈曲便是岩石。第三幕「女武神飛行」,吊臂裝上韁繩、上下擺動,即變成馬頭。從來沒導演做得如此精采,不是省略騎馬,就是騎得太過兒戲,難怪紐約觀眾們,幕一打開就拍爛手掌,平時只會在Zeffirelli式華麗佈景這樣做。
完場的「魔火」最目不暇給,The Machine做出火焰的張牙舞爪。新製作最花錢的就是此裝置,因為動作複雜,要用多名技師及電腦協調,也十分耗電,要另備發電機。Lepage即使用上高科技,仍像Otto Schenk的舊《指環》般保存了「大都會華格納——傳統的華格納」之核心價值,這絕非「導演歌劇」,沒有現代政治含意,定能吸引華格納迷專程到紐約,新《指環》將於明年五月全本上演。雖然錢用得多,但大都會總經理Peter Gelb數口精,「高清大都會」就是他的主意,《指環》票價比平時貴至少五成,後年更是華格納二百冥壽,又能賺一筆。
進取選角不負所望
舞台上大膽燒錢,選角也非常進取,由兩位缺乏角色經驗的明星唱佛旦及布倫希德。Bryn Terfel數年前因愛兒弄傷手指,辭演皇家歌劇院的處男佛旦,今次再無缺場。可以質疑他的音色不是真正的低男中音,但唱下去漸被他的悲傷打動,《佛旦的敍述》本來是「入睡黑點」,但在李雲的醒神指揮下,Terfel將佛旦的懊悔自責變成全劇的高潮,結尾對女兒的告別非常動人。
2006年在東京聽過Deborah Voigt唱《女武神》,唱的是齊格蓮,當時就覺得她大材小用,原來她一直靜待時機。今次的布倫希德能應付有餘,卻未見不同凡響,無疑會有很多劇院請她唱布倫希德,但能否不朽就很難講。齊格蒙由當紅的Jonas Kaufmann飾演,未在現場聽過Kaufmann,在戲院看則有如唱片般,聲音雄渾,但聲底有點平板及throaty。
香港的「高清大都會」緊貼美國,雖然還是遲一兩個月,但肯定快過影碟。這是比現場更現場的歌劇體驗,音樂撲面而來,歌手的口水盡收眼簾,在歌劇院坐第一行都沒那麼近。有次在大都會看羅西尼《灰姑娘》,碰巧是高清直播場次,就見到攝影機在軌道上滑來滑去,有如在田徑場上追逐百米飛人。不知是否合約所限,訪問或宣傳片段播得太多,中場休息也太長,要六小時才完成放映,若在現場看,五小時綽綽有餘,若下季的《茶花女》也是如此,兩小時的歌劇豈非四小時才散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