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五月底看了一場小交音樂會，主曲目則是林姆斯基高沙可夫《天方夜譚》，加了不少自由樂手。筆者之後為電台作簡評，主持引述葉詠詩指小交日後亦會聘用自由樂手，演出更多大型曲目。筆者並不同意，因為還有很多小樂團曲目未被涉獵，而且港樂及小交可以各有各做，不必競爭，《天方夜譚》正是港樂常奏的曲目。
翻閱小交的新樂季節目，果然有布拉姆斯及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，而且小交比港樂更愛以獨奏家作主打，交響曲協奏曲都與港樂重叠。筆者覺得小交最好的時候，只不過是港樂平時的七八成，或港樂最好時的五六成。於是又想起上一代提過的問題：「香港需要第二隊全職樂團嗎？」
問題應改為「政府應該資助第二隊全職樂團嗎」，若能自負盈虧，開一百隊又何妨。支持者的論點，是新樂團可與港樂作良性競爭。不過從今天來看，港樂每週只得兩場音樂會（成功的歐美樂團可以開四場），購票入座人數尚未飽和，而小交近一兩年的節目，與港樂差不多，水準未及港樂，又不能增加樂迷選擇。而且藝術家應該朝完美奮發，一隊二三流的樂隊，應向頂級樂團的水平邁進，不是與另一隊二三流樂隊作困獸鬥。
二十年前想像的競爭，應該是一起進步的良性競爭，但現在港樂與小交的關係，卻是「人做我又做，搶走你客路」的惡性競爭。例如親子音樂會、流行歌手音樂會、明星獨奏家等，就是一方獲得「成功」（所指的是入座，藝術上的成功，兩團只會用來做宣傳標語），另一方照跟，場數更多，宣傳更狠。就如香港的飲食潮流般，有人引進了新食品而大賣，同行想分一杯羹，直至頂爛市。兩團惡性競爭，政府也要負責任，一來未好好引導兩團各闢路向，二來鼓勵他們追逐與藝術水平脫節的入座率。
小交是sinfonietta，這種樂隊與人數較少的室樂團chamber orchestra，同屬小樂隊。不過現今不流行sinfonietta，這名稱甚有次等之意，所以愈來愈少人用，香港不少家長更以為小交響樂團是給小朋友聽的。有些室樂團的人數與小交響樂團相若（例如馬勒室樂團），兩者的區別漸趨模糊。不管是sinfonietta或chamber orchestra，我們見到一隊小樂隊，多會有三點期望，這些可算是小樂隊的美學。首先是主力在巴羅克及古典派曲目，因為編制較適合小樂團。第二，大樂隊雖然也會奏那些曲目，但小樂隊的articulation會較講究，弓法指法一致，演奏齊整，首席末席一樣投入，弦樂運弓比大樂隊進取，速度頗有活力，人數雖較少，但氣勢不弱。第三是曲目編排較有創意，有些更專注新音樂，如艾德敦創立的London Sinfonietta及荷蘭的Asko Ensemble。
用這套小樂隊美學來審視小交：一．巴羅克曲目奏得太少，一百零四首海頓交響曲只奏過幾首。二．小交常演莫扎特，但未見講究，有排練（rehearse），但未有鍛鍊（drill），往往比港樂的「都會莫扎特」系列差。三．兩三年前小交頗有心發挖冷門但悅耳的曲目，但排出《天方夜譚》或柴可夫斯基第四不算有創意，演奏Copland《Appalachian Spring》，不演原裝室樂版，卻演大樂團組曲版（去年港樂奏過）。小交將「支持當代音樂」理解成委約本地薑，而忽視國際知名的前衛大師，與港樂同出一轍。（其實「都會莫扎特」就是小樂團曲目，港樂身為大樂隊，縮減編制演小樂團曲目，小交則擴充人數奏大型曲目，耐人尋味。）
小交常怨資源不夠，但他們與港樂路向重叠，水平又未及港樂，增撥政府資源的說服力不夠，若有更多資金，小交可能更想與港樂走同一條路，奏同樣的曲目，請更出名的獨奏家，但後者令錢往外流。從近年小交選奏的曲目、演奏的美學及客席指揮，都覺得小交當自己是人腳未齊的wannabe大樂團，忘卻小樂隊的獨特之處。港樂「都會莫扎特」會邀請擅長小樂隊的指揮或領奏，如Richard Tognetti、Kolja Blacher及Nicholas McGegan，連有時領奏的團長夏定忠，也曾是澳洲室樂團的藝術總監，但小交則很少區分兩種指揮。香港需要一隊真正的全職小樂團，多過第二隊全職大樂團。（如果叫夏定忠指揮或領奏小交，會否有化學作用？）
小交掌握的資源，根本養不起四十幾位優質樂手，他們薪酬遠較港樂低，再添自由樂手，如打腫臉充闊佬。若這四十幾人都低薪，不如汰弱留強，改善餘下二三十人之待遇，增撥資源排練。並重拾小樂隊美學，以古典派三巨頭（海頓、莫扎特、貝多芬）鍛鍊樂團。此外，香港很少機會聽到巴羅克音樂及古典派旁支（如Dittersdorf、Myslivecek或瑞典莫扎特Joseph Kraus），而這些音樂正適合小交悅耳易聽減壓的招徠口號。不過若政府因樂手少了而削減資助，就正是鼓勵小交勉強擴軍，扼殺香港小樂團發展的元兇。
又是莫扎特？小交曾被批評奏得太多莫扎特（筆者是其中一人），近來從善如流。不過筆者反對的，是小交看準莫扎特易賣錢，而對演奏的要求不足。先前提過rehearse與drill的分別，drill的例子，就是Sandor Vegh指揮的薩爾茲堡室樂團。Vegh的莫扎特，三成是樂手及指揮的天份，七成是苦功。若小交能付出這七成苦功，大可不害臊的將莫扎特當作看家本領。真得做到的話，就算場場莫扎特，也值得次次捧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