迪華特和港樂於07/08樂季奏過馬勒《第六交響曲》,剛於2月18及19日再奏一次,筆者聽了頭場。上次還多奏一首理察史特勞斯,今次馬勒獨擔大旗,除了有更多排練時間,演出時樂手亦可以更出力。若整晚只演《第六交響曲》,第一樂章的提示部重覆就沒有不奏的道理,上次沒奏今次有。
第一樂章開頭,低音大提琴給大家一個驚喜,奏到平時奏不到的懾人低音,其他弦樂也水準不俗,小提琴清晣又不會用力過度,中提琴及大提琴也認真拉次要的伴奏。可是低音大提琴的驚喜只延續了幾個小節,之後又回復平時那樣。他們好像是聽着大提琴來拉,太想與他們融合,卻喪失低音大提琴獨特的音色,就連大提琴奏最低音的C弦時亦不見得結實。從開頭的驚喜可見,低音大提琴的次級表現不關文化中心的事,樂團可能要試一試將大提琴及低音大提琴分離,看看效果如何。
迪華特在第一樂章的速度爽快,近年有些指揮為了做出所有accent或sf(特強),將速度減得很慢,迪華特並非這一類指揮。他也比以前願意去做一些馬勒指定的變速、吸氣位等,幅度雖然可以再大一點,但勝過完全不理。他也肯突然變速,而不是用較易的漸快漸慢過關。爽快不表示心急,迪華特在中段田園味濃烈、牛鈴響起的段落亦見耐性,應慢則慢,他穩步將氣氛帶回先前的精神抖擻,不過結尾略嫌狂喜不足。
先奏行板 終曲耐性不足
三年前迪華特將諧謔曲當第二樂章奏,這次的第二樂章是行板。新critical edition的編者Reinhold Kubik主張「先行板」,舊版的編者Erwin Ratz認為「先諧謔曲」,迪華特不知因何改變主意,但指揮及樂隊的樂譜都是「先諧謔曲」,肯定不是新版樂譜。迪華特一向有「行板不是慢板」的見解,速度屬於偏快的一派亦無傷大雅,欣賞他保持低音量,音樂不致濫情。高潮時他肯放膽加速或向前衝,不過收韁太快,激動處未達頂點。
諧謔曲迪華特同樣以較快速度開始,是很好的選擇,因為之後有不少減速。看得出指揮重視弦樂的極短漸強漸弱,幅度夠不夠見仁見智,但至少有去做。迪華特的快速「憤怒」啟首速度,為之後的「老土」舞曲留下減速及放鬆的空間,能聽得出「憤怒」及「老土」的分別。值得斟酌是段落的分別做得出,但內裏的扭曲卻奏不出,馬勒在這樂章肆意更改節奏及速度,又從兩種心情跳來跳去,迪華特就是釋放不到樂章的荒誕。
三年前迪華特將終曲奏得像反高潮,刺激的部份並不震憾,今次有大幅改善,但就輪到死寂的部份奏得較差。樂章經過嘈吵的開頭,立即進入呆滯的段落,有頗長的大號獨奏。這一段的節奏雖然與開頭不同,但指揮打拍子的速度應當一樣,依照迪華特開始的速度,這段大號獨奏他其實快了一倍。如此不耐煩,就像在家看影碟,一到文戲就按「快速搜畫」,趕到下一段武打場面。大號不是唯一的樂器,還有木管的短促鳥鳴,大號快了一倍,木管卻沒有加快,快慢的比例便錯了。迪華特又不是耐性全失,第49小節「沉重」的木管及圓號聖詠,醞釀出肅殺的氣氛。
至於刺激的部份,第一個「精神的快板」(第114小節)雖然能量音量不足,不過速度夠快,「精神的快板」再現時,以及木槌過後的狂奔,都一次比一次刺激。雖然聽得出不同高潮的推進,但未到頂點,只是港樂能奏的七八成。結尾前的死寂迪華特也是耐性不足,同樣倍速進行。迪華特不想拖延的心態可以理解,但就是要聽眾等得不耐煩,最後的巨響才見驚嚇。
重旋律輕伏線
再細微一點看樂隊的表現,小號在這曲甚為吃重,因為要在重重巨響中突圍,穿透整個樂隊。客席小號首席表現未見突出,吹得有點閃縮,有理由相信是指揮不讓他太突出,迪華特始終是向弦樂傾斜的指揮。其他銅管亦有持音不足的問題,一個音過了開頭的三分一,就衰減得太快,整個管弦色彩倣如穿了洞。迪華特亦壓抑不順耳、但馬勒想要的怪聲,例如圓號猶如鼻塞的stopped notes,或低音單簧管及低音巴松管的深沉吼聲。最重要是全晚都見不到單簧管及雙簧管在指定地方,舉起樂器以管口對着觀眾。這奏法不單加強音量,連音色都會改變,不能以「已經夠大聲」的理由不去做。
一個貫穿全曲的動機,是將大調和弦中間的音降低半音,大調和弦於是變成小調和弦,馬勒用它在一開頭佈下破滅的伏線。迪華特對此動機重視不足,管樂手將和弦的底部及頂部吹得太大聲,在轉變的中部卻太細聲,奏不出動機的意義。終曲原來的第三槌在第783小節,馬勒刪去這槌後,亦將管樂的「大調轉小調」修改,某程度上取代了寓意死亡的第三槌。可是迪華特錯將焦點放在弦樂的旋律上,管樂降低半音的一刻(第785小節),只以極弱音吹奏,而不是吹完ff或sff再減弱。最重要的動機退居末席,令全曲未能首尾呼應。
話雖如此,這次的《第六交響曲》不但在樂隊及指揮上都比上次優勝,更比迪華特的其他馬勒演奏為佳,筆者這次的批評在於他「做得不夠」多過「應做不做」。幾年前就大讚迪華特的朋友,不妨對他的馬勒要求高一點。究竟是迪華特這幾年進步了,還是之前未出真功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