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杰夫是日本常客,隨時一年會巡迴兩次,帶同馬林斯基歌劇院或樂團則大約隔年一次。本月他再帶馬林斯基到東京,共演出三齣歌劇(一齣是音樂會形式)及兩場音樂會,八場演出只有一場是俄國曲目。筆者看了兩場,先是二月十三日於東京文化會館的理察史特勞斯《無影女》(Die Frau ohne Schatten),以及十四日於三得利音樂廳,白遼士《特洛伊人》(Les Troyens)全劇的音樂會版本。
《無影女》在史特勞斯生前已是問題之作,既無《莎樂美》或《深宮情仇》的官能刺激,也不如《玫瑰騎士》或《阿拉貝拉》平易近人,樂隊比《莎樂美》等還要巨型,倍添上演難度,連在德國或奧地利都不常看到。故事講述皇帝皇后不育,皇后本為神仙,下凡後因沒有影子而不育,若在一年內找不到影子,她便要回到仙界,皇帝將變成石頭。奶媽帶皇后到民間,慫恿不想生兒育女的染工妻子賣影。仙界難容不道德交易,當皇后領略父母為兒女犠牲的道理後,即獲賜影子,染工妻子亦明白生育是天職。
去年馬林斯基在香港上演布烈頓《碧廬冤孽》,《無影女》同樣是英國導演為馬林斯基訂造的新製作,今次的導演是Jonathan Kent,去年夏天介紹過他的《唐喬望尼》,印象依然深刻。避孕技術發達的今天,「生到唔想生、想生生唔到」的問題比一百年前更為深切,導演將故事轉到現代是意料中事,不過仙界的背景依然是童話式,甚有中國的影子。然而Kent今次的時代轉移失效,可能是故事早有現代隱義之故。仙界的畫面雖非簡約製作,卻有成本不足之感,但特別在洗衣機、電視機及小貨車等凌空倒吊,意味着時間靜止。
歌手無限供應 正確管弦色彩
看了第二日的演出,卡士都是尚未在國際成名的歌手。大歌劇院常以巨星作招徠,甲歌劇團的主角可能與乙歌劇團沒甚分別,馬林斯基的歌手雖然不出名,但給觀眾真正聽到「馬林斯基歌劇院」的歌手。皇帝本來由Alexei Balabanov飾演,卻因身體不適在第二幕換上Viktor Lyusiuk,他既非劇院新丁,今次日本巡迴本來不用上場,足見馬林斯基的後備兵源充裕。Lyusiuk是搶耳的華格納男高音,唱齊格菲會十分合適。三位女角:皇后、妻子及奶媽雖非突出,但選角不俗,高中低三種音色分得清清楚楚,歐美的大劇院都未必做到,可是染工一角就有點失色。
真正的主角非樂隊莫屬,近年常聽到人以「聽到很多細節」、「內聲部也聽得清楚」來讚某些指揮的理察史特勞斯,卻大可能讚錯,因為史特勞斯的重型管弦樂儘管樂器很多,卻不表示聲部像馬勒縱橫交錯,每每只是互相重叠成為和弦,聽到的不應是一件件樂器,而是一抹抹的色彩,若能輕易聽到個別樂器,指揮可能做錯事。格杰夫並無犯此錯誤,管弦樂不透明亦不凌亂,定音鼔手打得下下到肉,若馬勒生前遇到這種樂手,作曲時不會動輒用上兩三套定音鼔。格杰夫快將灌錄此劇,值得史特勞斯迷期待。
情人節的《特洛伊人》卡士較強,Aeneas由Sergei Semishkur飾演,他常參與格杰夫的華格納演出,Dido是在歐美薄有名氣的Ekaterina Semenchuk。兩個月前在柏林看Runnicles指揮《特洛伊人》,下午四時開場,九時多結束,包括兩次中場休息共一百分鐘。格杰夫於六時三十分開場,五分鐘後正式開始,一次中場休息(不多不少二十分鐘),十時二十五分完場,前後不用四小時,但格杰夫的刪剪卻比Runnicles少,除了準時開場,格杰夫指得比Runnicles爽快得多,後者更有沒完沒了的感覺。轉個話題,若今年藝術節的《崔斯坦》能嚴守開場及休息時間,即使一刀不剪,七時開場,十二時前散場不成問題。
邊做邊學熟能生巧
言歸正傳,Semishkur樣貎聲線都甚為清秀,配角Chorebus及Narbal的歌手都有頂級表現。第一部分的Cassandra、第二部分Dido及Anna同樣找到對的歌手演唱,Mlada Khudoley的Cassandra雖然未及Antonacci,但同樣是能唱低音的女高音,不用以女中音替代;Semenchuk是胸音飽滿的女中音,和接近女低音(現今非常難找的聲音類別)Zlata Bulycheva的Anna成強烈對比。銅管繼續表現穩定,穩定性不單超越其他歌劇樂團,就連相對養尊處優的交響樂團也不及。
格杰夫去年在港的四場演出,只有一場俄國曲目(《列寧格納交響曲》),也是評價最好的一場,《碧廬冤孽》則劣評如潮,但筆者認為奏得挺好。另一場音樂會是全華格納,《女武神》第三幕的歌唱水準不足,不過斷言「格杰夫這俄羅斯人不懂華格納」就非常武斷。半年前格杰夫的《帕西法》唱片在歐美好評如潮,又不知幾多人改口大讚,可惜今次《帕西法》在東京只演第三幕,否則必看無疑。
格杰夫是當代最願意、及最有條件嘗試新劇目的歌劇指揮,他在馬林斯基享有絕對權力,不受管理層制肘。他亦明白蘇聯與西方隔絕幾十年,死守俄國文化不是出路,加上他在全世界的邀約不絕,有本錢叫觀眾做白老鼠。他的學習及訓練模式,只是簡單的邊做邊學。馬林斯基沒有華格納傳統嗎?大膽行出第一步,不怕被人嘲笑,堅持到熟能生巧。Runnicles十年前指揮過《特洛伊人》,卻不如格杰夫熟手,因為兩年來格杰夫就指揮過十幾次。香港觀眾討厭馬林斯基的《碧廬冤孽》嗎?今季就演《仲夏夜之夢》,他們很快會有充裕的布烈頓經驗,到英國樂評都大讚的時候,又有人要改口了。